门没闩,一推就开。
“大姐!”
柳满月刚迈步踏进院子,两个长相极为相似的小孩笑嘻嘻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腿,仰起脑瓜,眼神发亮。
这是小叔家的一对龙凤胎,才四岁出头,很得一大家子宠爱,好吃好喝都紧着他们。兄妹俩被养得白白胖胖的,瞧着圆头圆脑,很是机灵可爱。
即便柳满月对小叔小婶有些意见,每回看见两个小豆丁也觉得心情甚好。
重重在两小只头顶摸上一把,直把毛茸茸的细软头发弄得更加蓬乱,柳满月才轻声问道:“在干嘛呢?”
兄妹俩想起什么,唰地一下松开手,瞪圆了双眼看向方才抓过的地方。
柳满月跟着垂眸——
好嘛,裤腿两侧各印了俩脏乎乎的泥手印,还挺对称。
兄妹二人乖乖垂着头,时不时瞄她一眼,一副等着挨训的模样。
柳满月瞧得好笑,“行了,没怪你们。二哥二姐呢?”
二人歪歪头,异口同声地回答:“二哥在玩泥巴,二姐煮饭。”
话音刚落,便从后院传来呼喊。
“金宝——银宝——你们又跑哪儿去了?”
“还玩不……咦,大姐啥时候回来的?”
急急跑来的男孩黑黑瘦瘦,个头并不矮,估计八九岁的样子,一身衣裳却比两个小的还埋汰,连脑门儿上都是已经干硬的土壳子。
柳满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嫌弃地皱起眉:“你掉泥坑了?”
“还不是他俩闹的,”柳长风满不在乎地拍拍手,顿时泥灰四起,他却眼皮都没皱一下,只探头朝门口望去,“爹还没回来,你俩又吵架了?”
“就你话多,还不领着弟弟妹妹去洗洗干净。”
“反正要不了一会儿又脏了,有啥好洗的。”
柳长风嘟囔完,发现他姐伸出手来,忙捂住耳朵躲远,“啊,我晓得了晓得了!金宝银宝,快过来。”
兄妹俩倒也听话,一前一后歪歪扭扭蹿到柳长风身边。
柳长风一手牵一个,朝水缸走了没两步,又悄悄回头,瞅见柳满月要去灶房,又叫起来:“姐,今儿吃肉不?”
“没买,早上不是还留了条鱼,吃那个就行。”
柳长风顿时满脸苦涩:“又吃鱼啊?我现在觉着一张嘴腥气儿就直往外冒。”
“有的吃就不错了,也没见你少喝口汤。”
“唉——”柳长风聪明地没接话,只连连摇头叹气。
这小子每回听到吃鱼就要嚷嚷两句,实际上了桌比谁都啃得香,柳满月懒得搭理他。
灶房紧挨着堂屋,门后装了草帘子,抬手掀开,房里便一览无余。
靠窗垒有两方半人高的土灶,左墙根立着个缺了条腿用石块垫起的碗柜,角落就是些竹篓、坛子等杂七杂八的玩意儿。
是简单了些,但胜在收拾得挺干净齐整,原本不算大的屋子都显得敞亮许多。
灶里还烧着火,稍大的那口锅上架了木甑子,腾腾冒气,已隐约能闻见米饭和豆子的香味。
村里多数人家每天只吃两顿,早上那顿都是一拖再拖,便能省去晌午饭,柳家也不例外。
父女俩出发前只烤了几个瘦不拉几的番薯啃啃,勉强垫下肚子,在外转了几个时辰,又是推车又是吆喝,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会儿一嗅到饭香,更觉胃里烧得慌。
柳满月咽咽口水,步子迈得更大。
灶门口坐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正和砧板上两眼翻白的草鱼“搏斗”,架势十足的一刀下去,鱼肉没劈开,菜刀却卡在骨间拔不出来。
感受到身前投下的阴影,小姑娘立马抬起头,满脸抓住救命稻草的神色。
“姐,你回来了。”
“嗯,”柳满月点点头,挽起袖子蹲下地,“我来收拾,你去洗菜。”
柳满星如释重负,赶忙站起身腾出地方。看她姐手起刀落,草鱼就变成大小均匀的肉块,不由漾起浅笑:“还是姐姐厉害,一下就弄好了。”
“你劲儿太小,又不会使巧,下回剁不好,就直接整条下锅煎一煎再兑水煮。”
柳满星有些犹豫,“可小婶说整的不好夹。”
“管她呢,吃不惯就自个儿另做。爷奶都没说什么,就她事多,又不是天天这么吃。”
“哎。”柳满星笑眯眯应了声,转身去扒白菜叶子。
她自是没胆子和小婶斗嘴,不过让爷奶出面帮忙还是有办法的。
这条草鱼是受了伤,不大精神才被留下来。顶多也就三斤出头,去除鳞片和内脏后,更没几两肉,但柳满月还是剁了十来块,争取让每个人都能捞一块尝尝。
洗好的鱼块白白嫩嫩,抹上盐粒子和姜丝腌出血水。等另一口小锅烧热,滴上几点菜籽油,取双长筷子夹起鱼肉,一块块铺在锅底。
呲呲啦啦的声响透过门帘传出,不久前还埋怨又吃鱼的柳长风耸动鼻尖,嘀咕着“好香”。
鱼块被翻来覆去地煎至两面焦黄,一瓢冷水下去,不多时就咕嘟冒泡。白菜水嫩,也不必费心切碎,直接动手掰成大块丢进锅,翻一翻就烫得软绵。
凑凑巴巴一锅炖,总算不再少得可怜。
想着爷奶他们还在开荒,都是力气活,不吃饱手上没劲儿,柳满月又炒了盘韭菜鸡蛋和萝卜丝。虽然没有肉,但是她特意刮了些猪油掺进去,盛在碟子里油润润的,看着挺是下饭。
姐妹俩把分出的饭菜端进堂屋,金宝银宝已经洗得干干净净,被柳长风按在椅子上坐好。
乡下人养孩子没那么精细,不饿着就算好的,他俩不到两岁就能像模像样自己吃饭,倒也不用太费心。
就是草鱼刺多,怕卡着嗓子。
不过柳满星和柳长风早养成习惯,一上桌便各自夹了块鱼,仔仔细细挑刺。
柳满月没插手,只顾埋头呼呼啦啦吃饭。她还要赶着上地里送饭,可没空磨蹭,早些去还能吃口热乎的。
两大碗干巴巴的豆饭混着鲜香鱼汤下肚,终于有了饱足感,柳满月站起身,瞥一眼腮帮子鼓鼓的柳长风,沉声嘱咐:“把弟弟妹妹看好,别一玩就忘神了。”
柳长风眼神飘忽,不满嚎叫:“我哪儿有?”
柳满月视线在他泥印斑斑的衣角停留片刻,其意不言而喻。
真当她以为全是金宝银宝弄的呢,定是这小子自己玩上瘾了,连人啥时候跑到前院都没发觉。
柳长风自知理亏,缩缩脖子没敢再出声。龙凤胎这会儿很是乖觉,歪头靠在他身上,眨巴着大眼睛保证:“我们听话的。”
柳满月略一点头,端起空碗,抬脚快步走向灶房。
屋里柳满星还在安慰小弟:“没事儿,等把碗筷收拾完,我就给你帮忙。”
柳长风不语,只一味扒饭。
金宝银宝人小胃口也小,早就吃饱,你一句我一句地催促“二哥快点吃,吃完我们去玩”。
好不热闹。
新开的荒地在屋后矮山坡背面,走着去要一刻多钟的功夫,路又窄又烂,稍不注意就怕滚下坡。
柳满月单手挎着一筐子饭菜,步子又快又稳。
柳福生自然也来了,背着背篓不远不近坠在后头,时不时扬起锄头把堆在路中央的枯枝烂叶拨到一边。
上坡、拐弯,又走完一截下坡,眼前豁然开朗。
与小块裸露平地相接,没过膝盖的茅草丛中,几个人影时隐时现。
“奶奶,吃饭了!”
柳满月喊一声,便把篓子放下,将扣在顶上的碗筷捡出来摆好,掀开棉布,便是还有些余热的豆饭和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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