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把那辆黑色轿车又开回来,停在院门口。
纪未迟从客厅里走出来,苏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苏秋冉也跟出来了,脚步有点乱。
纪未迟站在车旁边,偏过头对苏父说:“我们先带叔奶奶过去,待会儿会有另外的车来接亲戚们,到了直接进包厢就行,报我的名字。”
苏父的视线没落在纪未迟脸上,而是越过他,看了一眼苏秋冉。
他的嘴唇动了动,在斟酌什么,然后开口:“冉冉,你和叔奶奶就在家等着亲戚们,到时候跟他们一块儿过去。我跟你男朋友先走一趟,路上聊聊。”
苏秋冉以为自己听错了。
“聊什么?”她的步子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我不能在旁边听吗?我也要一起去啊。”
苏父看着她那副样子,她整个人往前倾着,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总觉得自己女儿今天不太对劲,从下了车进门开始就慌慌张张的,像只受了惊的猫,谁靠近纪未迟她都要扑上去挡一把。
二舅的烟她吹,三叔的瓜子她抢,三婶的茶杯她夺,叔奶奶递块红薯干她都能从院里那头发疯似的冲过去。
她不像是在护男朋友,倒像是在护一碰就碎的宝贝,又或者,像在护着什么怕被拆穿的东西。
苏父心里头那个疑问像水底的石头,越看越清晰。
“你怕什么?”苏父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审视的味道,“你男朋友那么优秀,你还怕我刁难他?你放心,我不会的。我就是想跟他聊几句,男人之间有些话要说。”
“男人之间的话?”苏秋冉的嗓子紧了,“我难道不是这段关系里的人吗?你们男人之间说话就能把我排除在外了?爸你这是歧视我,我要跟着。”
苏父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这孩子胡说什么?什么歧视不歧视的,我跟他说几句话怎么了?你妈要是活着,也得跟他单独说两句。”
苏秋冉嘴张着,预备下一句反驳的话已经顶到舌头根了,可这时候纪未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从她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透着一丝让她放心的暗示。
苏秋冉读懂了他的眼神。
她嘴巴还张着,但那句话被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了。
苏父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秋冉:“你就在家等着。亲戚来了跟他们一块儿走。”
他说完就离开院子,司机已经为他拉好了后排的车门,他直接弯腰坐进去了,门“砰”地一声关上。
纪未迟上车之前又偏过头看了苏秋冉一眼,眼神跟刚才一样,淡淡的,在日光底下看不清情绪,但他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坐进车里了。
车门关上,引擎声轻轻加了一脚油,车顺着路边滑出去,拐了个弯,树影从车顶上滑过去,越走越远。
苏秋冉站在院门口,两只手举起来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十指插进发根里用力揉了两下。
她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只被困在笼子里转圈的兔子,跺了一下脚。
“冉冉!”
叔奶奶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小木门里又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掉了齿的塑料梳子,朝苏秋冉晃了晃:“过来给我梳梳头,头发打结了。”
苏秋冉烦躁地转过身,看着叔奶奶那张笑眯眯的脸,她说不出“我没空”三个字。
她认命地走过去,接过那把塑料梳子,叔奶奶在小板凳上坐下来,偏着头把后脑勺露给她。
苏秋冉一只手按着她薄薄的灰白色头发,另一只手拿着梳子从上往下慢慢梳。
她的眼睛还是望着院门外那条路。
……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父坐在副驾驶座上,坐得直直的,手搁在膝盖上,悄悄用余光看了一眼后座那个男人。
纪未迟靠着椅背坐着,姿态放松,那张脸英俊的就算连苏父这个中年老男人看了都觉得不敢直视。
他反复的想,女儿到底是从哪找的一个又有钱又帅的男朋友?
苏父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冉冉都跟我说了。”
纪未迟的眉毛动了一下,像在判断这句话里的“都”,具体到什么程度。
他偏过头看向苏父的后脑勺,没接话。
苏父又清了清嗓子,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她说你是什么大老板,不是做小生意的。”
他停了一下,在组织词句,“我看你那个气质就觉得不一般,跟咱们普通男人不一样。”
纪未迟:“无论大生意还是小生意,都不影响我跟她的关系。”
苏父听完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翻过来翻过去。
那双手粗得不像样,指关节鼓起老高,指甲缝里嵌着浅黑色的印子,手背上还有几道被铁丝划伤留下的白疤。
他把手翻到掌心那一面,裂了好几道纹,深的浅的,横着竖着,像干裂的土地。
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冉冉。家世差太多了,你家是大企业,我就是个水电工包工头,带几个徒弟,在镇上过得还行,算不穷也不算富。可跟你家比起来……”
他没把话说完,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后面那些字像是被他硬生生吞回去了。
纪未迟看着苏父的脸,他半边脸逆着光,颧骨那块棱角分明,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从领口露出来。
纪未迟沉默了几秒钟,开口时声音跟刚才一样:“我跟你女儿在一起,目的不是为了伤害她,那对我没有意义。”
苏父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回过身子坐正了,好一会儿没吱声。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树影从车窗上滑过去又滑回来,日光断断续续地落在车厢里。
苏父又开口了:“你这话说得,那还能是因为喜欢吗?你这种有钱人,新鲜感过去了,难保以后不会伤害我女儿,与其这样,你们不如趁早分……”
“我们已经结婚了。”
纪未迟的声音递过来,每个字都咬得明明白白,挡在苏父说的“分手”之前。
苏父的嘴闭上了。
他像没听懂一样,隔了好几秒才转回头,整个上半身扭过去看着身旁的男人,眼睛瞪得滚圆:“你说什么?”
“我们已经领证了。”纪未迟说。
苏父猛地转头朝司机喊了一声:“停车!快停车!”
司机被他这一嗓子吓得肩膀一抖,脚底下刹车踩得有点急,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吱”地蹭了一下,车猛地顿住了。
苏父一把推开车门就往外冲,一条腿先迈出去踩在地上,另一条腿跟着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被车门框绊着。
他站在路边,太阳直直地晒在他头顶,他两只手叉在腰上,低着头在路牙子边上来回走了两步。
纪未迟在后座沉默了几年秒,推开车门下来了,站在苏父身后大概两步远的位置。
太阳已经不像午日那么烈了,快到下午六点了,天依然大亮,热气从地面升上来,裹着柏油和灰尘的味道。
苏父转过身来,他叉着腰的手放下来了,指着纪未迟,手指头微微抖着:“你……你再说一遍?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纪未迟说,“她本来想今天回来亲口跟你说,但家里来了一堆亲戚,她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合适时机?”苏父的声音高了起来,像被朕扎了一下,“你们不声不响把证领了,跟我说合适时机?你把我女儿拐走了,你跟我说合适时机?”
纪未迟站在他面前,就那么站着,像在等苏父把这口气先喘匀一些再接着说。
“你冷静一下,”纪未迟开口,“丈夫总比男朋友更可靠,不是么?”
“你好意思让我冷静?”苏父手叉回腰上,太阳晒得他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太过分了!一声不吭就把我女儿给弄走了,她是结婚不是买菜!”
“今天晚上她会亲口跟你解释,”纪未迟劝道,“待会儿还要跟亲戚们吃饭,你如果现在发火,回去她只会更难堪。”
苏父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两回,叉着腰的手放下来又抬上去,最后在裤缝上抹了一把。
“你现在知道在乎我女儿了?你俩领证的时候你怎么不替她想想?瞒着家里跟她结婚,你有没有想过你家里人会怎么看她?”
纪未迟看着他,等他说完了,才开口:“我家里人已经接受她了,这次特意让我回来见你,就是为了两家见面,敲定婚礼的事。”
苏父的嘴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纪未迟,像在辨认他这话到底是在敷衍还是认真的。
他看了好几秒,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家人都知道了?”
“他们知道,”纪未迟说,声音跟刚才一样稳当,“你女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是你自己害怕世俗眼光。你应该对她有点信心,我奶奶很喜欢她。”
苏父站在原地,太阳晒得他鬓角的汗往下淌,沿着颧骨滑到下巴尖上凝了一滴,他没擦。
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个子高他一个头,白衬衫在日头底下干干净净的,始终稳定,说的话一句一句的,既不哄他也不吓他,就是那么冷静地摆出来。
苏父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样有点可笑了。
叉腰、嚷嚷、指着人鼻子抖手指,可面前这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他那一通火发在了一团棉花上。
他心里头翻涌着的那股劲就像被按住了,烧起来又灭不掉,但没有出口喷出来,堵在胸口窝着。
他低着头又走了两步,他搞不清楚这个男人到底看上了自己女儿什么,冉冉漂亮是漂亮,可漂亮的女人多了去了,她就是个普通的姑娘,做点小买卖的,这男人要什么没有?
可转念他又想到,自己女儿怎么了?自己女儿也没哪里不好啊,凭什么这么想?
他脑子像被谁拧了麻花,左边拧一下右边又拧回去,越想越乱,最后只能一屁股蹲在路边那块高起来的马路牙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纪未迟往前走了两步,他弯下腰,伸出手,手掌落在苏父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上车吧,”纪未迟说,“外面热。无论什么事,今晚你跟你女儿会好好解决的。”
苏父偏过头看了看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手指修长干净,皮肤白得透光,跟他自己粗糙黑黄的肤色撞在一块儿,像一幅构图奇怪的照片。
他喉结动了一下,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嗯”。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走回副驾驶座,弯腰钻进去,坐定之后,把车门关上了。
纪未迟也回到后座,车门合拢,车厢里空调的凉气慢慢把刚才那阵暑热压了下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两个人,确认都坐好了,才重新滑出去。
苏父靠着椅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那块布料,偏着头望着窗外一丛一丛往后退的香樟树,一句话也不说了。
……
车在餐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苏父一眼就看见餐厅门口站了一排人。
五六个,有男有女,都穿着深色的正装。
为首的是个圆脸中年男人,瘦瘦的,领带系得端端正正的,一看到纪未迟从车里下来,中年男人像脚底下装了弹簧似的就往前冲了过去,脸上的笑容从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都眯成两条缝了。
“纪总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我们也好早做准备呀!”
那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纪未迟面前,两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整个人微微弯着腰,姿态摆得极低,“您好您好,我是附近裕荷工厂的负责人,姓王,您叫我老王就行。”
纪未迟刚站定,他垂眼看了看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抬起眼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他的目光不算凶,就是平平地扫过去,从那人笑得堆起来的眼角扫到他微微前倾的肩线,停在他脸上:“我说了低调。我的指令到底哪里不清楚?”
他说话的语气不重,但那个王厂长伸着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开始发僵,那只手往前递也不是,缩回去也不是,最后晃了一下,最后讪讪地收回来了。
王厂长身后一个穿深蓝色套裙的女员工立刻往前迈了半步,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小心:“不好意思纪总,礼物我们都备好了,为了防止突发情况,准备了一百份,只多不少,全放在餐厅里了。您要是觉得我们在这儿不合适,我们马上就走。”
纪未迟“嗯”了一声,把视线从王厂长脸上移开了:“你们先走吧。”
女员工如蒙大赦,偏过头扯了扯王厂长的袖子:“厂长,走吧走吧。”
可王厂长像是还没死心,他又往前迈了小半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只手捧着送到纪未迟面前,名片正面朝上,他的拇指压着边角:“纪总,您有什么吩咐随时联系我,我就在附近,随时到!您是大忙人肯定不认识我,我叫王……”
他话还没说完,后面那个女员工又扯了他一下,这回劲儿大了,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纪未迟伸手,把那名片接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念出声,随手塞进口袋里,然后抬眼:“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吗?”
王厂长连点了三下头,笑容又堆回脸上:“走,走,马上就走。纪总您慢用,慢用。”
他弯着腰退了两步,被那个女员工拽着转了身,两个人走得飞快,后面那几个人也小跑着跟上,一辆灰色的商务车就停在路边,几个人钻进去,车门关上,引擎发动,没几秒钟就汇入路面的车流里了。
苏父站在纪未迟旁边,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着那个那个厂长伸出去又被晾在半空的手,点头哈腰的样子,还有女员工扯袖子拽人的那个动作,脸上的颜色变了好几回。
他干咽了一下,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擦得干干净净但鞋头,已经有了折痕的黑皮鞋,又瞄了一眼纪未迟脚上那双在日头底下泛着哑光的鞋面,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干笑了一下。
对这个男人来说,握手都这么讲究,不是随便都能握的,可在院子里跟他自己这双又粗又糙的手握手的时候,他是不是忍得很难受?
“进去吧。”纪未迟侧过身,朝苏父比了个“请”的手势。
苏父点了点头,跟在纪未迟身后走进了餐厅。
餐厅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阔气些,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天花板上吊着一盏一盏的水晶灯,灯光暖融融的,照得桌布上的白瓷餐具泛着柔光。
……
又过了大概十五分钟,亲戚们也都到了。
苏秋冉站在包厢门口一数,整个人傻了一瞬。
来的人比刚才在家里的客厅里多出来好几个。
二姨旁边多了个她没见过的年轻男的,三叔旁边坐着个烫了卷发的女人,她辨认了一下才想起来是三婶的妹妹。
角落里还多了两个半大孩子,正趴在桌边拿着筷子戳桌面上的纸巾玩。
加上本来那些,少说也比原定多了五个人。
二姨从椅子上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苏秋冉在纪未迟旁边坐下,两个人紧挨着。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小声说:“不好意思,多了几个人。”
纪未迟回她了:“你二姨打电话给你父亲,提前问过我,才带来的。别把他们想的这么无知。”
苏秋冉看了一眼阿姨热热闹闹的表情,有点囧,她小心翼翼的,最怕的就是这群亲戚给她丢脸。
凉菜才刚开始上桌,热菜还没开始上。
服务生先推了一辆小推车进来。
推车上叠着一摞一摞的礼盒,墨绿色的硬纸盒,系着深红色的丝带,堆得跟小山似的。
服务生把车推进来之后,朝纪未迟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开始一盒一盒地分发,每个座位前面放两盒。
二姨低头看了看那盒子,拿起来翻了个面,嘴角一下就咧开了:“哎哟!这是裕荷的东西!这个牌子贵的呀,我上次在超市里看见一小罐坚果就要两百多!这个盒子这么大一盒得多少钱啊?”
三婶也捧起一盒翻来覆去地看:“裕荷的嘛,咱们附近就有一家他们的工厂,我小姑子的老公就在那儿上班呢!他说他们厂的待遇可好了。”
“可不是嘛,”二舅也开了口,“这牌子我在新闻上看见过,说什么出口到国外去的,可受欢迎了。”
“那我今年过年可省了买坚果的钱了,”表姐把两盒叠在一起抱在怀里,“这东西送人也体面,拿出去都有面子。”
这样的礼物最好了,既不是非常昂贵的奢侈品,让对方又压力,又能拿得出手。
苏秋冉坐在那儿,听着亲戚们一句接一句地夸,脸上浮着尴尬的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两盒,深绿色盒子上的烫金logo她认得,她做背景调查的时候看到过,这个牌子是纪未迟家的,但她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跟它面对面。
她侧头看了纪未迟一眼,他正端着一杯水抿了一口,什么反应都没有,像这帮亲戚夸的东西跟他毫无关系。
“各位把礼物收好就行,”纪未迟把水杯放下,“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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