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琰打量着低眉顺眼的贵妃。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宽袖对襟薄衫,月牙色的长裙,唯有诃子露着一抹红。
头上的髻倒是挺复杂。坠的钗不多,但像个贵妃。
比潜邸时顺眼多了。
潜邸时,王静姝是侧室,她不能太显眼。
她也不想太显眼。
那是怎么朴实无华,怎么来。
十年,她没穿过一件带花的衣裳。
李福琰找她的次数不多,但还是看腻了。
时常和李得劲抱怨:“她站人群里,本王有十只眼都不一定发现得了她。”
那时李福琰不敢给她送新鲜衣服,怕被人发现王静姝。
只能想着,终有一日,他会让王静姝穿这世间最华丽的衣衫,戴上最珍贵的珠宝给他看。
王静姝入宫的当天,贵妃殿内殿摆了整整齐齐十箱衣物首饰。
李福琰觉得还不够,以后他会给她更多更好的。
只是天不遂人意。
被他发现了贵妃那颗铁石心肠!
李福琰想起来她昨天给他放灯来着。
脸色柔和许多,声音平和问:“怎不穿朕送你的衣服?”
“陛下送的太华丽,妾舍不得,打算留着以后再穿。”
“不过几件衣服,有何舍不得,你喜欢,朕到时再给你送。”李福琰大度说。
王静姝抬眸,刚巧陛下也正望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
李福琰眉目更柔。
王静姝先垂眸:“多谢陛下。”
衣服首饰多多益善,就算她用不着,拿出去卖也值不少钱。
陛下送的十箱衣裳首饰,王静姝的确藏了起来。
她还真就是不舍得穿。穿旧了没法换钱。
她还得给曦宝攒钱呢。
曦宝将来要是嫁个如意郎君,都好说,就怕被陛下送去和亲,或是拉拢权臣。
她绝不会妥协。她自己已经没救了,她的曦宝她决不允许。
有钱,她到时就能送曦宝出去,以后她的女儿想去哪里生活都不怕。
李福琰眉目柔情问:“昨晚你和曦宝去太液池放灯了?”
王静姝抬眸:“是。陛下瞧着好多了。看来祈福果然有用。”
他竟然知道了。她原本还想,他要不知道,她想办法告诉他。
上一回,王静姝反省了一下。
她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有多冲动。
她不想卷进后宫旋涡,想当条肚皮朝上的咸鱼,过平静安宁的生活没问题。
但她错就错在急功近利和陛下起正面冲突。
这人昨天还直接病倒了,她怀疑被自己气的。
李福琰睚眦必报,心胸狭隘,贵妃殿没被降罪,真的是运气好。
可不代表下一次运气也这么好。
她不能拿贵妃殿整宫性命开玩笑。
退万万步说,他死了对她也没好处。
那回之后,王静姝想好了。
以后继续当咸鱼,但一定装一条咸淡适中美味咸鱼。
这样一来,至少曦宝的路费不成问题。
她今天也是装扮了过来的。
这人讨厌她太寡淡,那她稍稍打扮下。
看他脸色,果然有用。
李福琰听她亲口承认,是为了他去放的灯。
心情更雀跃。
“之前,是朕误会你了。”
误……会?
王静姝脑子转得飞快,一时没想出名堂。
“时光飞逝,眨眼已过十年。以后的每一天都让朕好好疼你。”
李福琰起身,一脸动容朝着贵妃走去。
“朕保证,会让你成为后宫最尊贵,最受宠,最让人羡慕嫉妒的女人。姝儿你说好不好?”
李福琰越说越动情,他站在了贵妃身前,要伸出双臂揽贵妃入怀时,扑了个空。
王静姝跪在了地上。
李福琰从自己的双臂间,低头不可置信看她。
“陛下大可放心,妾心里有数,妾定当配合好陛下,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你要配合朕什么?还有……效什么犬马之劳?”
嘿。这是怕她搞错了任务?非得要她说清楚不可了。
王静姝于是说:“妾的意思是,妾一定不辜负陛下的期望,陛下要让妾配合对付崔家等世家大族,妾一定扮演好宠妃的角色。不知这场戏陛下何时开始演,要是今天就开始,妾也不是不行。”
李福琰缓缓垂下手臂,后退半步,身形差点没稳住。
她要心里有他,又怎会不信他?更又岂会觉得他是在利用她?
原来他没有误会。
那她为什么昨晚上要惺惺作态给他放灯祈福?
也对,他是陛下。
整个后宫,除了崔春临,谁又没给他放灯。
她不是因为心里有他。只是和所有妃子一样,为了应付他罢了。
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的陛下只觉两眼发黑,站都站不稳。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摁着半边头。
瞥眼贵妃,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就是王氏旁支之女,朕要用人,找惠妃就是,找你做什么?”
嘿。还故弄玄虚。
“是。是妾多嘴。”
“朕不想看到你。滚吧。”
“是。妾告退。”
王静姝爬起来时,才发现他已经背过身去,用挺拔孤峭的背影对着她。
王静姝快退到门口时,又被叫住。
陛下没转头。
“站住。”
王静姝站在原地回:“陛下有何吩咐?”
李福琰这才转身。
肃脸沉声问:
“贵妃殿后苑着火一事,贵妃可有眉目?”
他竟是为了惠妃来找的她。
王静姝不敢摇头。她要摇头,他一定会说他帮她捉拿凶手。
“怎么不说话?”
“妾有眉目。妾查清了。火并非为人所为,是天干物燥造成的。曦宝要养小鸡,妾就让人在后苑用茅草搭了一个窝,茅草晒了几个日头,一不当心就着了。请陛下恕罪。”
李福琰不觉得她有什么撒谎的必要。
信了她的话。
“你可知宫里都在传是惠妃放的火?既然知道不是她,为什么不站出来澄清?”
王静姝没有解释,只说:“妾有罪。妾出了紫宸殿,这就去向惠妃赔礼道歉。”
如一拳头打在豆腐上。
豆腐碎了。
他还心痛。
李福琰闭了闭眼。
又转过身去。
“你可以滚了。”
在王静姝踏出殿门的那一瞬间,陛下摇摇欲坠。
手撑住了一旁的架格,上头两只双龙耳瓶滚落。
王静姝听到脆响,回头看了眼,在几个宫人错愕的目光下,抬脚不疾不徐走远了。
李有吉和从门口跳到殿内的有祥一起及时扶住陛下。
两人将陛下送到榻上。
李得劲办完事回来都傻眼了。
这怎么他一个转身,陛下又病倒了?
这回,李福琰一直睡到了傍晚。
也不知道是起不来,还是不愿起来。
眼看着今天的奏疏动都未动。
李得劲不敢担责,只好站在榻前喊陛下:
“陛下,陛下时辰不早了。今天不多,就只有十六道而已。要不然奴婢拿到榻前来您看如何?”
...
王静姝从紫宸殿出来,直接去找了惠妃,和惠妃道了歉。
惠妃好说话,笑眯眯表示不打紧,还和她解释,她只是想求个公道才去找的陛下,没有想和贵妃计较的意思。
王静姝当然也好话连篇。
回到贵妃殿。
王静姝和几个丫头说:“以后得罪谁,都不许得罪惠妃。惹不起,咱们就躲着。”
凤苦:“这话娘子之前说过了。让我们别搭理惠妃,大家都听见了。”
王静姝摇头:“上回是上回。这回不一样。我本来以为陛下是敷衍惠妃的,今天我才知道,陛下对惠妃也许有那么两分真情在。”
王静姝将刚才她在紫宸殿,陛下为惠妃出头的事说了。
丫头们连连点头表示知道。
难得,素儿埋怨:“尚在病中,结果惠妃一喊冤,陛下转头来传娘子问罪。又凶娘子。陛下喊娘子滚,奴婢都听到了。”
永明:“奴婢也听到了。娘子出来,他还气到摔了花瓶。放心吧娘子,大家心里都有数,以后咱们大不了躲着惠妃走。”
守恩摸不着头脑,问:“奴婢瞧着惠妃很温柔一人。难道都是假象?”
补后面那一句时晚了。
永明一步步靠近守恩:“我看你怎么像个叛徒?果然新来的就是不可靠。”
“姐姐们,姑姑们,我不是故意的。”
守恩缩着脖子,后退,结果脚脖子被身后的凤苦踹了一脚。
他被两人前后夹击了。
凤苦二话不说一把薅起他的后脖颈就走。
王静姝还奢望着陛下给他送衣裳首饰呢。
只是她等了好多天,都没等来。失望得不行。
看来那天,还真是把他惹急了。
王静姝反省。
她那天也没说什么?说什么了吗?
将那天的对话说给素儿和永明听。
永明觉得娘子没毛病:“娘子都答应配合,还要娘子怎么样啊?”
素儿:“会不会是嫌弃娘子知道的太多。威胁到了他?”
王静姝觉得自己冤枉:“我也只是想配合他,我又不会出卖他。怕什么?”
王静姝摆摆手:“算了。不给就不给吧。”
话是这么说,王静姝心里还是很肉疼。
凤苦进来:
“娘子,苟太医被放出来了。”
“是吗?那就好。”
王静姝还想着,苟太医要再不出来,她得想办法捞人了。
她之所以迟迟没动手,是因为苟太医是被她牵连,陛下要知道她救的苟太医,这就坐实了她和苟太医勾结,说不定她和苟太医下场更惨烈。
没想到,今天陛下把人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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