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原本清净,这几日却热闹了起来。
沈怀璧每日天不亮便来诊脉,将丹丸按早晚分进白玉小匣,又在匣盖上仔细标明时辰。
梅雪枝嫌苦,第一日偷偷把药丸藏进花盆,次日便发现盆中连花带土都被沈怀璧换了,案上还多了一碟压苦味的梅子糖。
“二师兄,你是不是闲得慌?”
沈怀璧垂眼替他添茶,语气平稳:“丹炉方才炸了一座。”
梅雪枝噎了片刻,捏起梅子糖塞进嘴里,含糊道:“那你还不快回去看。”
“等你服药。”
他只好皱着鼻尖吞下丹丸,苦味漫过舌根,眼尾都被逼出一点薄红。沈怀璧看他把茶喝尽,才提着药箱离开,临走又将窗缝合严了半寸。
宋知意来得最安静。她进门不说话,先撤掉旧符,再在窗棂、床柱和香炉底下各添一道新的。
梅雪枝起初只当是宁神符,直到某日见一只飞虫碰上窗沿,竟被细小火光弹出三丈远,才知道其中至少混进了爆破符。
其余几峰的长老也陆续来过。有人送滋养经脉的灵药,有人送来静心安神的香,还有位白须师叔坐在榻边絮叨半日,讲梅雪枝幼时发病时如何打翻三碗药的。
梅雪枝裹着锦被听得耳尖通红,几次想赶客,最后还是被塞了满怀灵果。
掌门那边命人送来一瓶太清玉液,东西贵重,人却没露面,只传话说事务缠身,叫雪枝安心将养。
听雪轩白日里人来人往,礼盒铺满半间偏厅。
梅雪枝嫌他们吵,待人真走了,又要问一句:“今日怎么没人来了?”
而在听雪轩外面的话却是越传越偏。
起初只是有人说温修竹收势太慢,才来不及避开照夕。又过两日,话便成了温修竹顾念师兄身体不适,处处留手,梅雪枝却为胜负追剑过深。再往后,竟有人私下说,一场同门切磋,何须将剑锋逼近要害。
也不是没有人替梅雪枝说话。那时胜负已定,若温修竹按势后撤,本不会见血。可这句话传开后,很快又有人反问:“若不是小师弟一路留手,梅师兄最后那一剑,又岂会伤得到他?”
萧松霁提着食盒往返听雪轩,路上把那些声音一个个听进耳朵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在心里记下了几个名字。没过两日,那几人便接连倒了霉。
裴清让这期间也来了三次。
第一次,院门上的静养符亮起,梅雪枝正在榻上喝茶,听见通传,连眼皮都没抬:“不见。”
第二次恰逢落雨,裴清让在廊下站了约莫一刻钟,留下一瓶丹药。
第三次裴清让没有带东西,只在门外说:“雪枝,我有话同你说。”
屋里安静片刻,传出一声清脆的棋子落盘声。
“不巧,我没有话同你说。”
裴清让在门外等了等,终究转身离去。
他没有再来第四次,不是不想来,是宗门里实在离不得他。
梅雪枝从来送药的师弟口中听说,大师兄这些天在教温修竹熟悉外山舆图。那师弟说得无心,只道温修竹记性极好,山道、阵眼与巡查规矩看过一遍便记住了,能替大师兄分忧。
旁人看在眼里,愈发觉得他稳重懂事,有人感叹太华峰终于添了个能替大师兄分忧的人。
……
这日,送桂花糕的小师妹来看望梅雪枝,竹篮里的糕还冒着热气。
她放下篮子,喜滋滋道:“师兄快趁热吃。我得赶紧回去了,今日山门可热闹,春巡的队伍都列好阵了,去晚了可挤不到前头看——”
“春巡?”梅雪枝端糕的手停在半空,“今日?”
“是啊。”小师妹眨眨眼,忽而觉出不对,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师兄……不知道么?我、我们都当你病着,长老们体恤,自然不用你去……”
糕点搁回了碟子里,发出很轻的一声磕响。
归元宗一年一度的春荀,年轻一代弟子奉命巡视外山,一路检视护山阵法,清剿山野邪祟,也巡视归元宗庇护下的村镇。
这差事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要紧的是承担职责的象征意义。
今年,却没有人告知他。倒不是谁存心瞒梅雪枝,是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替他做了这个决定。
“糕我收下了。”梅雪枝站起身,“你先回去吧。”
小师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屋里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
梅雪枝对镜束冠。数日未曾见风,脸色愈发苍白,倒衬得眼尾那点天生上挑的弧度嫣红如染,唇上血色极淡。他抿了抿唇,才添上几分气色。
正红外袍覆上身,织金腰封束住那截细瘦的腰,赤金冠扣入乌发。只是动作快了些,金簪第一下竟没能插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住了滑落的发冠。
“我来。”萧松霁站在他身后,指节穿插进那如瀑的长发里,一点点拢起。发冠束好了,他的手在梅雪枝肩上停了一瞬,才收回。
“照夕。”梅雪枝伸手。
剑递过来,剑穗上的乌珠晃了晃。
萧松霁看着他的侧脸,到底没说出劝阻的话。他知道拦不住,也不想这世上又多一个替他做决定的人。
剑光出了听雪轩,山风迎面灌进领口,冷得梅雪枝面颊发麻。
主峰山门在望。
数十名弟子在山门前列成两队,队首站着裴清让,身形挺拔如一柄未出鞘的剑。而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从前一直是梅雪枝的位置,如今已换成了温修竹。
温修竹双手捧着巡查名册,正把弟子人数报与裴清让听,从旁人的角度看去,几乎像是贴在一处。
照夕剑光落在山门前的石阶上。
红衣曳地,金冠映日。
队列里的低语声一瞬间停了,数十道目光齐齐转过来,落在那张不似从前明艳的脸上。
随即便有人迎了上来。
“小师兄——”那弟子叫出口后似乎想起如今太华峰一脉的称呼混乱,顿了顿,又匆匆改口,“梅师兄,你的脉象稳定了吗?”
“柳长老不是让你静养么?”
“外山风大,今日还要过三道风口。师兄若只是来送行,站里边些,别吹着了。”
七嘴八舌的关切围过来,倒没有谁提演武场那一剑。
梅雪枝一路压在胸口的那股郁气,反倒被这些好意堵得无处可去。若发脾气,倒像辜负了他们的关心。可若顺着众人的话回听雪轩,又仿佛自己一路御剑赶来,只是无理取闹。
裴清让已从队首走来,开口便是:“你怎么来了?”
可梅雪枝听见这句话,心口骤然一沉。
赶来的路上,他其实替裴清让想好了许多种可能。或许传讯到听雪轩时他正昏睡,又或许裴清让早已来过,只是他赌气不肯开门,才没有听见。
只要有一个理由,他便可以装作不在意。
如今裴清让问他怎么来了,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知道。
裴清让见他许久不开口,抬手似乎想探梅雪枝额间温度,想起听雪轩紧闭数日的门,到底停在半途,只道:“御剑过来的?可有哪里不适?”
“今日春巡,”梅雪枝抬眸,“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柳长老吩咐你静养。”裴清让道,“外山路远,途中风口与瘴气不少,你现在不宜前往。我原想着,等春巡结束再同你说。”
他这几日核过巡查路线,安排温修竹协领,只因温修竹已熟悉宗门事务,剑术与修为都足以应对途中变故。
在裴清让看来,既然梅雪枝不能去,提前告诉他只会惹他惦记。等他们回来,再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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