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一夜骤冷，清越关的墙头、地上铺了层薄薄的白霜。
朝霞大方避过树枝上仅剩的稀疏黄叶，落在冰霜上，反射出细碎的亮光。
帐子外，早起忙着生火煮粥的人，正麻木地走动着，偶尔搓搓手，再呵两口热气。
他们来时便是临时起意，大约都只着了身薄衣就出门了，无一人有细致的行囊。
刚开始，人还不多时，城里送过来的帐子尚能够用。随着聚来此地的人越来越多，帐子上的厚布也被一分为二，再一分为二，越来越小，也越来越简陋。
沉默固执的人群中，有一老妇怀中抱着刚搜集起的一大摞小枯枝，停在那口足有两三人粗的行军铁架锅前。
她有些笨拙地弯下身子，哗啦一声，将枯枝放落在地上。
而后拍了拍衣裳，抖落粘附的碎屑，才慢慢蹲下身子，仔细在锅底下堆叠摆放起来。
柴火堆摆好后，她熟练地拾起身旁一团蓬松的枯草，引燃，塞进了枯枝的缝隙里。
一阵浓烟弥漫，火苗跃起，贪婪地舔舐起锅底。
“阿婆，我们就只剩下这些米了”，不远处帐子里爬出来一个五六岁幼童，他的小脸儿上布满灰土，手中举着一个和他手臂差不多粗长的布袋，布袋里的粮食，堪堪装满不到一半儿。
老妇把手中的树枝扔进火堆，转头看了一眼，温和道：“乖奴儿，去那边儿林子里帮你阿父去吧！”
幼童懂事地点点头，把米袋子交到老妇手上后，就朝西边儿林子跑去。
老妇把袋子中的米倒入锅中一半，一粒未洒，她颇为满意地拿起勺子，在锅中搅了几下。
很快，大锅之上冒出盈盈热气，只是几乎闻不到米香。
晚起的人也接二连三走出帐子，霜降过后的土地之上终于有了些许暖意。
不久后，林边儿走出一满脸胡茬的壮年男子，身边儿跟着刚才那幼童，两人各自用衣袍托着摘得干净的野草野菜，脚步急切地朝锅边走来。
“阿母”
“阿婆”
两人蹲在老妇身边儿。
老妇看了眼他们采回来的东西，神情舒缓不少：“有了这些，今日就能吃饱了。”
说着，她抓起一把野菜，又粗糙地摘了摘，扔进锅里。
“阿婆，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幼童盯着锅里的野菜粥咽着口水，问道。
“等过阵子，城门开了，我们就回家”，老妇低着头，盯着锅底下的柴火。
“那我们以前的家呢？”幼童不解，又继续问道。
“什么以前的家？奴儿你记住，我们的家就只有一个，过了秦河，就是我们大梁国的土地了！”男子严厉训道。
幼童瘪了瘪嘴，一副想哭又不敢的模样。
他听不懂什么秦河还是梁国的，只知道自己前些日子还住在有茅草遮雨、土墙挡风的舒服屋舍里。
天不亮，就能听见鸡犬乱叫的声音。
跑出家门不远的小溪边儿，就能和许多邻家兄弟们一起摸鱼玩耍。
“来，乖奴儿，吃点儿热饭吧，城门总会开的，我们总能回去的”，老夫人盛了碗热粥递给孙儿，有些心疼地哄道：“只有回到梁国的土地上，我们才能过上人该过的日子……”
幼童没有说话，抱着粥坐回到帐边儿，埋头吃了起来。
*
入夜后，秋风愈加硬的紧。
老妇带着儿子、媳妇和年幼的孙儿，一家四口缩挤在一人高、仅容得下二人横卧的简陋小帐里。
幼童看起来已经在他阿母怀里睡着。
男子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压在帐边儿，防止风将帐布吹起，令老母和妻儿受凉。
子亥交际之时，夜风中忽然再次响起熟悉的召唤声音！
老妇、男子登时睁开眼睛，瞳孔呆滞而麻木。
女子也醒了，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怀中的孩子，见孩子睡得安好，又往怀中揽了揽。
“呜呜呜……回梁国……回梁国……随我回家……呜呜呜……随我回家……”苍老而憔悴的声音凄然，声声令人肝肠寸断。
老妇与男子僵硬起身，如行尸走肉般，弓着身子钻出了帐外。
女子犹豫片刻，最终没舍得叫醒怀中的幼子，抓了几把枯草，盖在他裸露在冰冷空气中的脚上后，钻出帐子朝她男人追了过去。
“开城门……过河……呜呜呜……为什么不让我回家？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随着声音的哭诉，黑压压人群，不约而同朝城门下方走去。
城门上守了几夜的李防，从未见过那些人在夜里出来，眼见情势不对，他当即着人速去叫武卫来了。
仅仅不到半个钟头，城墙下几百米内，已经挤满了哀嚎的人。
“大人！开门吧大人！”
“可怜可怜我们吧大人！”
“我们都是良民，只是想要回家啊……”
哀求声，哭诉声，一阵阵整齐袭来，震人心魄。
就在李防焦急不知所措之时，武卫匆匆跑上了城门。
“武将军你快看，这这这都喊了半天了……”李防擦下额头的汗，指着城门下抱怨道：“既不能动武，又油盐不进，嗐！你说这可怎么办是好啊！”
武卫脸色灰白，抿唇走到墙边儿，朝城门下望了望，顿时锤墙叫道：“糟了！”
李防走上前来，亦朝下看去。
原来那群百姓已经一个踩着一个肩膀，搭起人梯，试图翻越城墙了！
有高者，甚至已过城墙的大半。
扑通。
扑通。
接二连三数不清的落地闷声，他们不哭不喊，仿佛失去了痛觉。
跌倒了，再重来……
没过多久，脚下就垫起了尸体！
“传令下去！只许拦人，不许伤人！”武卫喊道，眼中噙泪：“无论是吓还是哄！先试着将他们逼退！”
以往这些人虽执拗，却也是惜命的。每每见到有将士用枪剑阻拦，他们自己便会退到安全的地方。
谁知今夜，此法也彻底失效了！
眼见着死的人越来越多……武卫两行热泪模糊了视线，他粗糙的手掌覆上皱纹横生的脸。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急声来报：“武将军！谢将军到了！谢将军到了！”
武卫急忙转身望去，谢凛白衣似谪仙，已大步朝他走来。
“武将军，速去找把琴来！”谢凛急声道。
京城，以及来的路上，他始终只见赶路人，不曾听闻任何挑拨引导之声。今夜，这鬼哭是第一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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