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妹妹段季玉是大房的姑娘,安国公庶女,并没有养在太太膝下,但亲戚的情分,面上总是相同。
她粉红了双腮,轻轻地把手搭在裴珩肩膀上,还凑到他身边,笑嘻嘻又问了一句:“是真没认出来,还是装作没认出来?”
裴珩蹙眉,将她的手拂去:“什么认出来认不出来的?”
“表哥忘了?就是刚才,你还说台上扮穆桂英的戏子身段好,只是不适合唱戏,适合唱南曲吗?”
“表哥,你不还说,想要跟太太讨回去?”段季玉仗着小亭子里没个外人,更是肆无忌惮地调笑,幼圆的眼睛看向沈幼姝,故作有口无心的样子,问道:“沈姐姐,你跟我表哥走吗?”
沈幼姝眼眶都红了,含着一汪泪。
戏子本就是下九流的行当,连奴婢也不如,今日自己本是要讨舅母欢心,结果惹出了这样的事情!叫人拿在嘴里说笑!
她的脸连带着整个纤长的脖子都烧了起来,可是她笨嘴拙舌的,连个话都不会怼,只窝窝囊囊地低着头,恨不得一头扎湖里。
裴珩坐着,转过头瞥了段季玉一眼,笑道:“我说的话我自己都不记得,真难为你有个好记性。”
怎么听怎么冷。
他本就长得凌厉,剑眉入鬓,不怒自威。现在面带薄怒,让人觉得心惊胆战。
段季玉打了个寒战,笑容僵在脸上,讷讷不敢说话。
二姐姐段方玉听着了,面上淡淡的,甩了一张牌出去,轻描淡写道:“你的耳朵尖,我们都比不上,怎么我们都没听见,就你听见了?还说的有头有尾的。”
她素来都是笑嘻嘻的样子,鲜少这样冷言冷语。
段季玉结结巴巴:“就是刚才……”
“就是什么?”大太太随意打断,“你姨娘再忙着伺候老爷,也该教你些礼义廉耻才对。”
段季玉瞬间脸上发烧,拳头都攥起来,又听大太太吩咐:“行了,别在这儿扰人的兴致,没事儿回你姨娘那儿去。”
“我……”段季玉胸口起伏,气冲冲福了下身,跺着脚离开水榭,走到半途委屈地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沈幼姝。
沈幼姝原本还恼得喘不上来气,现在看三妹妹被三言两语骂成那样,大人们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顿时瑟缩了起来。
她尽可能地不做声,坐在大太太身边替她看牌,生怕叫人看着。
谁知裴珩转过身就来看她,还郑重其事地站起身,朝着她拱手施礼:“三妹妹口无遮拦,表妹不要见怪,对不住了。”
沈幼姝也赶紧起来,侧过身不敢受他的礼:“表哥言重了。”
一来她知道裴珩的名声——杀神在世,每逢大战必筑京观威吓北蛮,屠戮甚惨。朝中御史认为此举有伤天和,多次弹劾,裴珩不以为意,我行我素。
这样的人给他施礼,她怎么敢受?毕竟,在很长时间内,沈幼姝都把他想成钟馗那样的人物,今日一见倒有些反应不过来。
二者,她心里知道三妹妹没有说谎,大抵真是裴珩将自己认成了不值当的玩意儿任意来讨,只是大家都装作没听见。
原本这件事儿就悄悄地匿了,不会被翻出来,谁承想三妹妹“顽劣”,拿来说笑。
不知者无罪,裴珩又特意道歉,还帮着掩盖,沈幼姝消了一半的气。
只是委屈一下段季玉,让她背一个扯谎的罪过吧,反正这里也没个外人。
裴珩道完歉,也呆不下去了。今儿先吃表弟段乙园的气,又被姑母强留下来吃了一顿气,吃得肝气上涌,晚饭都省下了。
他神色不太好地告辞,大太太面露愧疚:“天儿还早着呢,怎么这样匆忙?”
“母亲该带着妹妹回公主府了,我得去问安。”
裴珩之母是当朝长公主,她下嫁,靖国公府一家子都跟着沾光。一听是长公主的事情,大太太即便知道他拿他母亲作筏子,也不能再留人,道:“那你快些回去。”
裴珩疾步离开了水榭。
他走后,大太太心情就不太好了,不说别的,马吊就少了一个人。
段方玉不太高兴道:“现在少了一个人,这马吊还怎么打?”
大太太随意指了一下裴珩坐过的位置:“幼姝,你过去拿你表哥的牌,陪着我打完一局。”
沈幼姝一个激灵,连忙提着裙摆走过去。刚坐下,登时觉得十分不适。
表哥刚走,他的温度还留在椅子上呢。沈幼姝鼻子灵,还闻到一股清清冽冽的香气,应该是冰片,还有些别的香草。
她的脸发烫,装作什么事儿都没有,拿起裴珩没打完的牌。
看了一眼,是一副好牌,若让沈幼姝打,她定然能赢。
但看着大太太微冷的脸色,沈幼姝实在不敢赢她,又不敢输得太惨,装模作样,绞尽脑汁地控制节奏,终于输给了大太太。
大太太把手里的牌一扔,蹙眉道:“好好的一副牌给你,打成这样,真是没意思。”
沈幼姝颤了颤眼睫,没搭话。
这样的局面不好处理,打赢了她面上不觉,心里恼,还不如输个牌,她面上恼一阵也就忘了。
二太太看了一场大戏,心满意足,这时候出来说和:“你当心说话吧,吓着孩子。”
大太太悻悻地推了牌,走到外边溜达去了。
她今天也生足了气,先是亲儿子段乙园朝她大呼小叫,又是庶女段季玉胡说八道,此时只想安安静静呆一会儿,呆一会儿再去送客。
*
沈幼姝终于回了自己的汀兰苑。
吃过晚饭,她卸去了身上的累赘,只穿着一身水红色中衣,忽的一下扑在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软绵绵的被子托着她的脸蛋,盖住些许愁容。
“男不三,女不四”,果然应谶了吧?虽然倒霉的人是自己。
折腾了这么一天,又是唱戏又是陪着说话,她只觉得累死了,最好就这么睡过去,明儿早上请安的时候再起来。
“姑娘,小厨房送来了荔枝酒酿丸子!”
外边传来舟儿高兴的呼喊,沈幼姝腾地坐了起来。
“快端进来!”
崔嬷嬷就拎着提盒走了进来,她一福身:“给姑娘请安。老太太叫给姑娘送吃食。”
“送个糖水,怎么叫崔嬷嬷来了?”还不等沈幼姝吩咐,舟儿就给崔嬷嬷使了几个大钱。
崔嬷嬷笑呵呵收了:“姑娘是老太太心肝上的肉,自然得奴婢来送。”她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最知道她的心思。
“老太太吩咐了,等着姑娘吃完了糖水,去太古堂走一趟。”
沈幼姝答应下来,送走崔嬷嬷。
她也没觉得奇怪,老太太素来爱她,有事儿没事儿都要赐下些大大小小的东西,然后叫去太古堂稀罕稀罕。
舟儿打开提盒盖子,端出一碗剔透的荔枝酒酿丸子。酒酿丸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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