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秋日,败叶萧萧,上京城裴府今日却是张灯结彩,目光所及之处皆挂满了红绸,哪儿还有半分秋色寂寥的模样。
而放眼整个裴府,当属是裴家二房碧山院最为热闹。
“大夫人,您就别瞧了。”
二房长媳韦氏派来给沈清音带路的丫鬟绿叶在前头撇了撇嘴,摆明瞧不起沈清音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裴家乃是传承百年的簪缨世家,祖上以文臣起家,代代官宦,家底深厚。
到了这一代,三房各有营生:长房走官途,二房从商,三房子弟多入军中任职,各房虽各有侧重,却也同气连枝。
长房独子裴誉自小便是京中闻名的天之骄子,三岁过目成诵,五岁下笔成文,科举一考便高中状元。
不过三年光景已是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前程似锦,人人都说他将来定能入阁拜相,是裴家最有出息的儿郎。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位举全族之力培养出来的顶顶好的公子,却娶了沈清音这么个女人。
思及此,绿叶瞥了一眼身后的沈清音。
只见对方今日身着檀紫罗裙,腰上佩戴着从不离身的岫玉卯兔玉佩,眉眼间艳色自显。
“您且快些随我来罢,免得叫我家二夫人等久了。”绿叶愈发加快了脚步。
“嗯。”
沈清音跟在二房长媳韦氏派来引路的丫鬟身后缓步走着,绕是她再心如止水,却也是忍不住频频侧目,将这琳琅满目尽收眼底。
专营商事的二房存银丰厚,出手向来阔绰,今日为裴氏嫡长孙钧哥儿办周岁宴,更是极尽铺张。
初踏入碧山院内,沈清音便见亭台楼阁装点得花团锦簇,廊下摆放着各地运来的珍稀花木,宴客用的桌椅皆是百年名木雕琢,便是连席间所用杯盘碗筷都镶金嵌玉,华贵得直晃人眼。
她出身将门世家,父亲曾是镇守边关、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往日沈家设宴亦是不乏体面盛大。
可像二房这般奢靡铺张的场面,她过去也从未见过。
就连她嫁与裴誉之时,也不曾有过这样盛大的婚宴。
沈清音两侧随行的是她的陪嫁丫鬟竹苓,还有自小便照顾她的青嬷嬷。
显然她二人也被这场面震慑,咂舌声清脆,令的沈清音不免轻咳两声以作提醒。
碧山院比她的悦白院大上许多,三人顺着长廊往里走许久,沿途见到早已来了不少赴宴的世家夫人与官家女眷。
“大夫人安好。”
众人一眼瞥见沈清音,面上皆是客气地颔首同她问好,亦或者是浅浅付之一笑。
“许久不见大夫人了。”
“大夫人还是如同过去那般姝色过人,半点儿看不出是生产过的妇人呢。”
然那些个笑意无一不是浮在表面,半点暖意都无,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敷衍。
沈清音却是置若罔闻地朝她们一一回礼,虽说面无表情,做派却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即便如此,她依旧察觉到有不少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暗暗打量,随即又两两悄然对视,接下来便是隐晦的议论。
“……这便是沈清音了?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长了这副模样,也难怪当年裴大公子把持不住。”
“嘘,小声些,这可不是什么光彩事。不过要我说啊,这沈将军当年也是位英雄人物,怎的生下的一双儿女……”
“啧啧……也不知沈将军在天之灵知晓这些个腌臜事,会不会气的压不住棺材板儿……”
整个上京城,谁人不知当三年前琼林宴上的那场风波。
宾客们窃窃私语地感慨着:说起来,这沈清音也是个可怜的。
她爹沈将军戍边多年,立下战功无数,五年前因伤病归京,沈清音的兄长沈璋接过沈将军的缨枪。
然不过两年,沈璋便在与北朔的平阳关一战中不顾军师劝阻一意孤行,致使全军覆没,齐国惨败,不久后更传来定北王世子投敌叛国的消息。
消息与沈璋的尸首一同回到上京,定北王与王妃以死明志,齐国人唾骂沈璋狂妄自大,连带着唾骂沈家。
燕帝震怒,下旨将定北王府余下男丁流放,女眷充为官妓,虽未降罪于沈家,明眼人却都看得出沈家已失帝心。
沈将军气急攻心而死,沈夫人一病不起,沈家一夜之间倒台,人人避之。
沈清音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到了要出阁的年纪,又没了父兄撑腰,下边儿还有一双弟妹,自己连个像样的婚事都寻不着。
眼看着就要熬成老姑娘了,没法子,沈清音只能去求她母亲当年的手帕交,即裴家夫人梁宛柔。
求裴夫人看在旧情份上,能在她的婚事上帮衬一把。
裴夫人也是心软,念着旧情便给沈清音牵了个线,将自己儿子裴誉的同门师弟卢祎说给了她。
那卢祎虽家世普通,但天性聪敏,与裴誉同年参加科举,虽不比裴誉高中状元,却也是榜上有名。
况且他人老实,家中只有一病秧子的老母亲,沈清音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也算是有了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听说当年沈清音自己也应了,本打算在琼林宴上与卢祎见一面,认认脸便把这事定下来。
可谁能料到她会在琼林宴上设计出那样的丑事: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不知从哪儿弄来那种药给裴大公子服下。
待到二人被宫人发现之时,正在一偏僻宫殿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
眼看这桩丑事越闹越大,陛下为了给裴家体面,也为了保下裴誉清名,只好下旨赐婚,把沈清音指给了裴誉。
上京人无一感慨沈清音心机深沉,明明裴夫人好心为她寻了一处安稳归宿,她却不稀罕,非要上赶着攀裴家这棵高枝,用的还是这么龌龊的法子。
只可惜裴大公子裴誉出身尊贵,芝兰玉树、前程大好,却防不住沈清音故意在宴上设局,逼着他娶了这样一个家族衰败、空有容貌的心机妇人。
眼看着这群女眷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鄙夷,沈清音的目光终是冷了几分。
然她越是这般,女眷们则越是毫不掩饰心中所想。
这沈清音有什么资格摆出这幅做派?
她们可都听说了,裴夫人恨沈清音毁了儿子的婚事,任她进门三年连管家权都不肯给她。
裴老爷更是天天盼着嫡孙,眼见着二房三房都抱上了孙子,就长房这里冷冷清清,他看向沈清音的眼神哪回是满意的。
至于裴大公子,那还用说?
整个上京谁不知道,他最是不喜他这位妻子,平日里甚少归家,更别提同沈清音之间有半分温情。
沈清音空有一张倾城的脸,却留不住夫君的心,也撑不起长房的门面,真是自作自受。
啧。
还以为整日装出那般人淡如菊的清高模样,便叫别人看不出来了?
沈清音强忍不适快步走过长长的回廊,直至拐过雕花月洞门避开了往来宾客的视线,她才缓缓松了挺了一路的肩膀。
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直到此刻才稍稍松懈下来些许。
竹苓跟在身后,方才她瞧着周遭宾客那副当面说人坏话的模样,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而今见四下没有外人,当即压低声音,忿忿不平道:
“大夫人,这群人实在太狗眼看人低了!往日将军与大公子深受陛下倚重手握重兵驻守边关的时候,这群人逢年过节都要挤破咱们沈家的门槛送礼攀关系!”
“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对待夫人便是这般无礼!您再怎么说也是名正言顺的裴家长房媳妇,轮得到他们这般当面打量随意置喙吗?!”
夫人自从三年前嫁进这裴家,又经历了两年前那桩事后,便是谁也能来踩上一脚。
竹苓越说越来气,沈清音连忙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的手背,用眼神示意她噤声。
不过是旁人几句冷眼、几分轻慢罢了,这三年来这样的场面沈清音早已见惯,早练就了一副平常心。
左不过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没必要放在心上,更不值得为之动怒。
一旁的青嬷嬷轻轻叹了口气,望着自家夫人如今这般境遇,心里满是心疼,却也知晓现下不是置气的时候,于是连忙低声开口劝道:
“夫人说的对,竹苓不可再同这些人一般见识,咱们还是快些往里走吧,别叫人等得久了,待会儿又要无端挑咱们的不是。”
沈清音微微点头,正准备抬步跟上前头引路的丫鬟。
谁知那走在前面的绿叶压根没有等候她们的意思,早就走到离她们最远的那一端去了,
等绿叶一回头忽的见沈清音三人还远远落在后头,她不仅不驻足等候,还全然不顾沈清音长房主母的身份,当着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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