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
雨势小了,风却更冷,贴着廊檐呜呜地吹,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拖得细长,像两根被强行拉紧的经线,绷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随时可能断裂。
苏晚音披着一件半旧斗篷,随苏明轩穿过长廊,往织造府内库而去。一路上,她沉默地观察着——平日里紧闭的偏门今夜敞着,守夜的家丁不见踪影,连廊下挂着的几盏风灯也熄灭了大半,只留下几处深浅不一的暗影,像是府中人心离散的征兆。
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被正大光明地带进内库。
苏家的内库,设在府邸最深处,三重院门,七道铜锁。平日只有老库头与嫡母的人能出入,哪怕是她父亲,也多半只在账册上过目。
如今,却为她敞开。
门锁被一一打开,铜环相击,声声清脆,在夜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敲在人心上。
“你……”苏明轩走在前头,终究没忍住,低声开口,“你真有把握?”
苏晚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等。
等那扇厚重的库门彻底推开。
吱呀——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陈年丝绢、防蛀药草与木料冷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灯笼的光照进去,内库的轮廓渐渐显露——
三丈见方,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柜,柜上贴着泛黄的签条,密密麻麻写着年份、品类、来源。中间一张黄花梨长案,案面空空,只留下一圈被挪走器物的痕迹,像是被剜去一块肉。
那是紫檀八宝匣原本放置的位置。
此刻,案上只剩下一层薄灰。
苏晚音没有急着去看那只空位。
她先停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曾在札记里写过一句话:
“入库如上机,心不定,丝必乱。”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柜门有被急匆匆拉开的痕迹,几只木箱摆放的角度不对,地上灰尘里留着杂乱的脚印——显然,这三日来,这里被翻了不止一次。
可那种“乱”,不对。
不像贼。
更像……
有人在演一场“被偷”的戏。
“哥。”她忽然开口,“这三日,谁进过内库?”
苏明轩一愣:“父亲、母亲,还有……几位管事。怎么了?”
苏晚音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提着灯,走向西侧角落。
那里堆着几只不起眼的木箱,箱盖上积了薄灰,像是许久未动。里面装的不是成匹的锦,而是各种边角余料、残样、试织失败的布片。按理说,这种东西最不起眼,也最不值钱。
她却蹲下身,掀开箱盖。
灯光照下去,碎布杂乱,颜色黯淡,像是被遗忘的旧梦。
她伸手翻了翻,指尖触到一块略硬的布料,轻轻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天青色的残锦。
不过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金线断裂,纹样残缺,乍看之下,毫无价值。
可苏晚音的指尖却微微一顿。
她把残锦凑近灯下。
断裂的金线切口,过于平整。
“这不是烧断的。”她轻声道。
“那是什么?”苏明轩下意识问。
“是被人刻意剪断的。”
她翻过锦片,在背面,果然看到极细微的剪痕——剪口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像是用极细的剪子、极稳的手,在一瞬间完成的。
母亲札记里写过:
“失传之物,必先碎其证。”
有人在毁线索。
而且,是个懂织的人。
苏晚音把残锦收入袖中,站起身,目光终于落在那张空荡荡的长案上。
“图谱不是临时被偷的。”她语气笃定,“至少在我们发现之前,它就已经被转移过一次。”
苏明轩脸色一变:“你是说……”
“内鬼。”
两个字落下,库中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就在这时,库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苏晚音抬眼,灯影晃动间,看见几名管事跟着老库头赵福匆匆进来。赵福年过五旬,背微驼,平日最是谨慎,此刻却满头是汗,额上油光在灯下泛着细密的亮。
“老爷吩咐,小的们来帮忙清点丝料。”赵福陪着笑,目光却忍不住往苏晚音脸上瞟。
那目光里,没有恭敬。
只有审视。
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苏晚音心中一沉。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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