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深夜,苏州城西暗宅。
二十五斤蜀丝整齐码放在堂屋角落的樟木箱里,丝色莹白,在昏黄油灯下泛着温润的珍珠光泽。阿福半跪在箱前,用缠着纱布的手,一束一束小心点数,每数完一束,便用细麻绳仔细捆扎,动作轻缓得像对待初生婴儿。
他脸上那道新添的刀疤在光影下更显狰狞,从左眉骨斜劈至右下颌,皮肉外翻处刚结了一层薄痂,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灼人。
“整整二十五斤三两。”他抬头,嘶哑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激动,“掌案,够织二十匹……不,省着点用,二十二匹也能织出来!”
苏晚音蹲下身,从箱中取出一束丝,指尖轻捻。
丝质柔韧,触手微涩,是上等蜀锦丝独有的质感。虽不及湖丝细腻光滑,却多了一分筋骨——这是蜀地高山云雾滋养出的特质,织出的锦缎,不易起毛,不易变形,经得住岁月摩挲。
“够了。”她将丝束放回,站起身,“二十二匹,够打一场翻身仗。”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小蝉端来两碗热汤面,面上卧着荷包蛋,热气氤氲。阿福咽了口唾沫,却不敢接,只眼巴巴看着苏晚音。
“吃吧。”苏晚音端起一碗,递给阿福,“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阿福这才双手接过,埋头狼吞虎咽,眼泪却大颗大颗掉进面汤里。
苏晚音没劝,只静静看着他吃,等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才开口:
“染坊那边,如今谁主事?”
“孙把头伤了腿,动不得,如今是赵师傅暂代。”阿福抹了把嘴,“赵师傅是孙把头的大徒弟,手艺好,人也忠心。只是……染坊里人心惶惶,都说苏家要倒了,好些匠人偷偷去谢家铺子打听工钱……”
意料之中。
树倒猢狲散,人之常情。
“明日一早,你回染坊。”苏晚音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阿福,“这里有三百两银票,你交给赵师傅,告诉他:凡留下的人,工钱翻倍,米面油盐按月发放,家中老小若有病痛,药费全包。若想走……也不拦,多发三个月工钱,好聚好散。”
阿福一愣:“掌案,这……这得花多少银子?”
“银子花了能再赚,人心散了,就聚不回来了。”苏晚音顿了顿,“还有,你私下告诉赵师傅:我要织一批新锦,纹样我今夜画好,明日你带去。所用丝线……全用蜀丝。”
“全用蜀丝?”阿福瞪大眼,“可蜀丝织锦,江南从未有过……”
“所以才要织。”苏晚音走到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谢家用湖丝织冰纹,咱们就用蜀丝织‘云山’——蜀地多云雾,蜀丝自带一股缥缈之气,正合‘云山’意境。”
她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
不是寻常的祥云纹,也不是常见的山水图。而是将云与山糅在一处——云是山魂,山是云骨。云纹流转处,隐约可见山脊轮廓;山势起伏间,又有云气缭绕。最精妙的是,她在云山交界处,留了几处极细的“空”,那是为藏金线预留的位置。
“这纹样……”阿福看得呆了。
“叫‘云山藏金’。”苏晚音搁笔,吹干墨迹,“蜀丝为底,天青染秘色为云,玄色染深青为山,金线藏于云山之交——正面看是云山茫茫,侧面看金光隐现。”
她将画稿卷起,递给阿福:
“告诉赵师傅,这二十二匹锦,我要在十日内织成。十日后,二月初八,苏家铺子重新开张。”
阿福捧着画稿,手有些抖:“十……十日?掌案,这太赶了,匠人们就算不眠不休……”
“不是不眠不休。”苏晚音打断他,“是分三班,日夜不停。伙食从优,夜里加一顿宵夜,若有熬不住的,随时换人。但有一条——织房必须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织成的锦匹,由你亲自押送,直接入铺子库房。”
阿福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苏晚音压低声音,“你暗中留意,染坊里谁与正院走动频繁,谁常去谢家铺子转悠。若有可疑……不必声张,记下名字,报给我。”
这是要清内鬼了。
阿福眼中闪过厉色:“掌案放心,阿福心里有数。”
二月初一,晨。
苏家染坊破天荒地没开大门,只在侧门留了条缝。赵师傅带着十二个匠人,搬着织机、丝料、染料,悄无声息进了后院那间封闭多年的老织房。
老织房是苏晚音母亲当年专用,墙壁厚实,窗户封死,只留几处气孔。当年苏锦娘在此织出那匹轰动江南的“天孙锦”,后来她病逝,这屋子便落了锁,再无人进。
如今锁已锈死,阿福用斧头劈开,推门进去,灰尘簌簌落下。
匠人们屏息凝神,看着这间传说中的屋子——织机还在,机身上蒙着厚厚灰尘,可木料依旧油亮;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锦样图,笔触精妙;墙角一口大缸,缸口封着油纸,不知里面藏着什么。
赵师傅走到织机前,伸手拂去灰尘,露出机身上一行刻字:
“锦成于手,谋生于心。”
是苏锦娘的笔迹。
他眼眶一热,转身对众人道:“老掌案在天有灵,看着咱们呢。这二十二匹锦,咱们不是为工钱织,是为苏家的脊梁织!谁若三心二意,现在就走,我不拦;若留下,便得豁出命来!”
无人动弹。
良久,一个年轻匠人哑声开口:“赵师傅,我娘病着,是掌案请大夫、给药钱,才保住命。苏家待我不薄,我……我不走。”
“我也不走!”
“算我一个!”
十二个人,一个不少。
赵师傅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那咱们就干他一场!”
织机重新上油,丝料分拣染色,画稿悬在墙上。匠人们分成三班,轮番上机。第一班从辰时到申时,第二班申时到子时,第三班子时到辰时。饮食由阿福亲自从外面买来,用食盒提进,连送饭的婆子都不准进院。
织房里,梭声日夜不息。
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二月初三,松江,谢家绸缎庄后院。
顾廷琛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密信,眉头紧锁。信是从苏州快马加鞭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
“苏氏暗宅现炊烟,疑有人居。染坊封闭,匠人出入严密,恐有异动。”
“有人居?”他冷笑,“苏晚音跳了青城山崖,尸骨无存,哪来的人居?定是那些不死心的老仆,还在垂死挣扎。”
话虽如此,心头却莫名不安。
那日崖边,苏晚音纵身一跃的决绝,至今想起,仍让他脊背发凉。一个十六岁的女子,竟有这般烈性?
“三爷,”心腹护卫低声禀报,“咱们在苏州码头的人说,近日有几艘暹罗商船靠岸,卸下不少香料箱。可奇怪的是……那些箱子运进城西一处货栈后,就再没动静。”
“暹罗商船?”顾廷琛挑眉,“查过没有?”
“查了,船主确是暹罗人,通关文书齐全。但……”护卫顿了顿,“咱们的人暗中盯梢,发现那货栈夜里有人进出,抬的箱子……分量不似香料。”
顾廷琛倏然起身:“带我去看!”
二月初五,夜,苏州城西货栈。
顾廷琛带着八名护卫,悄无声息摸到货栈后墙。墙内隐约有灯光,有人语,还有……梭声?
他心头一凛,示意护卫翻墙。
墙内是个小院,三间平房,正中那间窗纸透出昏黄灯光。梭声正是从里面传来,密如急雨。
顾廷琛潜至窗下,舔破窗纸,往里窥视。
只见屋内摆着三架织机,六个匠人正在赶工。织的锦……他从未见过。
天青为底,玄色为纹,云山交叠,气韵磅礴。更奇的是,锦面在灯光下隐隐流转青紫光泽,那是……秘色?
他瞳孔骤缩。
苏晚音没死?
不仅没死,还在暗中织锦?!
“谁?!”屋内忽然传来厉喝。
顾廷琛暗道不好,正要退走,房门已被猛地拉开。阿福提着灯站在门口,脸上那道刀疤在光影下狰狞如鬼。
两人四目相对。
顾廷琛笑了:“原来是你这小杂种。苏晚音呢?让她出来见我。”
阿福没答,只缓缓抽出腰间短刀。
“就凭你?”顾廷琛嗤笑,挥手,“拿下!”
八名护卫一拥而上。
阿福退入屋内,反手关门上闩。外面撞门声砰砰作响,门板摇摇欲坠。
屋内匠人们惊慌失措,赵师傅急道:“阿福,怎么办?!”
阿福咬牙,从织机下抽出一只铁匣,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锦匹——已织成八匹。
“赵师傅,你带两个人,抱着锦从后窗走,去暗宅找掌案!”他将铁匣塞给赵师傅,“剩下的,跟我守住门!”
“那你……”
“别管我!”阿福眼睛赤红,“锦不能落在他手里!”
门外撞门声更急。
赵师傅一跺脚,抱紧铁匣,带着两个年轻匠人翻后窗而去。余下四人,抄起织梭、板凳、铁棍,与阿福并肩挡在门前。
门闩断裂。
门被撞开。
顾廷琛踏进来,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空荡荡的织机上,笑容冰冷:
“跑得倒快。”
他走到织机前,俯身看那半匹未织完的锦。云山纹样已现轮廓,秘色光泽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好锦。”他轻叹,“可惜,苏家……配不上这么好的锦。”
他直起身,看向阿福:
“锦在哪儿?”
阿福啐了一口血沫:“你休想知道。”
顾廷琛眼神一冷:“那就别怪我心狠。”
他挥手,护卫一拥而上。
同一时刻,暗宅。
苏晚音站在院中,望着城西方向隐隐的火光,指尖冰凉。
小蝉跌跌撞撞冲进来:“姑娘!货栈……货栈起火了!”
苏晚音闭了闭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
“阿福呢?”
“不知道……”小蝉声音带哭腔,“赵师傅刚抱着锦回来,说阿福让他们先走,自己断后……”
话音未落,院门被撞开。
赵师傅浑身是血,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铁匣,扑倒在地:“掌案……锦……锦保住了……”
苏晚音扶起他,打开铁匣。
八匹“云山藏金”锦整齐码放,锦面完好无损。
她指尖轻抚锦面,天青与玄色在月光下交融,云山纹样磅礴大气,隐隐有金芒流转。
“赵师傅,辛苦了。”她声音很轻,“去治伤,这里交给我。”
“掌案,阿福他……”
“他会回来的。”苏晚音抬眼,望向火光冲天的城西,“他答应过我。”
二月初八,晨。
苏州绸缎市,苏家铺子大门紧闭三日之后,终于卸下了门板。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齐鸣,只铺子门口挂出了一块新匾:
“云山藏金,今日开市。”
八个字,墨迹淋漓,傲气尽显。
街市上行人驻足,窃窃私语:
“苏家还敢开市?不是说要倒了吗?”
“听说前几日城西货栈起火,烧的就是苏家的织房……”
“那这锦……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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