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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破局

小说:

锦谋:藏锋江南

作者:

寓言重构

分类:

古典言情

京城西郊,废弃染坊。

这是一处连最落魄的乞丐、最大胆的盗贼都嫌晦气冲天而绕道走的地界。早在前朝,这里便是官营织染局的一处重要工坊,据说鼎盛时曾有数百匠役在此劳作,日夜不息,染出的绸缎曾供应大半个北方。后来不知何故,一场莫名的大火之后,紧接着又是染缸连环炸裂的惨事,死了不少人,染坊便就此荒废。再后来,战乱频仍,朝代更迭,此地便彻底被人遗忘。

废弃的年岁太久,久到连最顽强的野草都不愿在此过多扎根。断壁残垣在惨淡的星月微光下,如同巨兽被开膛破肚后遗留的森白骨架。几口硕大无朋、早已干涸龟裂的陶制染缸,横七竖八地倾倒在及膝的荒草丛中,缸壁上残留着经年雨水冲刷出的、诡异而斑斓的色痕,在夜色里望去,像是一只只空洞而绝望的眼睛,又似一张张凝固了痛苦嘶吼的嘴。

地势低洼,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湿气与腐烂的草木、霉变的染料残余混合,形成一种黏稠而令人作呕的瘴疠之气,沉甸甸地压在坊区上空,连月光照进来,都仿佛被滤去了一层光泽,变得浑浊而阴冷。

此时已是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不知藏在哪处断墙深处的夜枭,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然而,就在这片被死亡与遗忘统治的废墟最深处,一间勉强还保留着半片屋顶、四面漏风的偏屋里,却透出一点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如鬼火般摇曳的亮光,以及一股更甚于外界腐烂气味的、刺鼻而古怪的气息。

“咳咳……咳咳咳!”

阿福被呛得涕泪横流,整张脸憋成了酱紫色,用一块破布死死捂着口鼻,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响:“掌案……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磨出来的粉?!又腥又臭,还、还带着股硫磺混着死鱼烂虾、又在阴沟里沤了十年的味儿!我、我快要吐了……”

他正蹲在一个用三块断砖勉强支起的、缺了口的破石臼旁,手里握着一根粗粝的石杵,用尽全身力气,拼命研磨着陶罐里那些灰白色的“废矿粉”。粉末飞扬,在微弱的油灯光晕下,如同飘散的骨灰。

“这是‘磷’的伴生矿,掺了别的东西。”苏晚音站在一张用半扇破门板临时搭起的“案台”前,手中握着一根木棍,在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盆里用力搅拌着。

陶盆里盛的,是阿福当掉了身上最后一块值钱玉佩,才从黑市药铺换来的上等鱼鳔胶。胶体原本晶莹剔透,此刻已被混入了少量明矾和高度烧酒。随着苏晚音将研磨得极细的矿粉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倒入,那透明的胶液开始迅速变得浑浊、粘稠,呈现出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乳白色脓浆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病态的微光,像极了某种巨大伤口深处即将溃烂流出的组织液。

“世人怕鬼,却又按捺不住窥探鬼域的好奇。越是诡异莫测,越是禁忌重重,便越是……心痒难耐。”苏晚音停下手中的搅拌,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颊边。她的眼神却在昏黄跳动的油灯下,亮得近乎偏执与疯狂。

“霍天北封了我们的库,砸了我们的门,说我们的锦‘逾制’,说我们‘花哨取巧’。那我们就给他看点……根本不在‘人’的规制里、也远超‘巧’之范畴的东西。”

她端起那盆散发着刺鼻怪味的粘稠浆液,走到屋子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架极其简陋、甚至有些滑稽的旧织机。

这是谢无咎花费了大半夜时间,从废墟各处刨出来的、勉强还能使用的零件:断裂后被重新捆绑加固的机架,锈迹斑斑却依旧坚硬的综框,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磨损严重却尚能转动的卷轴……硬生生拼凑出了这么一架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怪物”。

谢无咎正坐在织机前。

这位昔日江南谢家芝兰玉树般的公子,此刻挽着沾满污渍的衣袖,露出线条流畅却沾着灰尘油污的小臂,正全神贯注地、用一把小锉刀,极其细致地打磨着一枚梭子的边缘,使其更加光滑。他的手上混合着黑泥、铁锈和某种可疑的暗红色,却丝毫不见狼狈,反而在这诡异的场景中,透着一股异样的、沉静如渊的专注。

在他脚边,堆放着几捆从工部废弃库房角落里翻找出来的“次等蜀丝”。

这种丝,是顶级蜀锦挑剩下的下脚料,丝质粗糙不匀,粗细堪比麻线,其间夹杂着未能剔除干净的草屑、茧皮乃至微小的砂砾。丝线表面毛躁,毫无光泽,往日里,连给苏家作坊的学徒练手都嫌粗劣,通常的命运是被捻成粗糙的绳索或直接丢弃。

“这丝……太糙。”谢无咎头也不回地说道,手指拈起一根丝线,轻轻一弹,发出沉闷的、近乎断裂的“嘣”声,“受不住复杂的提花,织造时稍微用力不均就会绷断。而且表面毛刺丛生,寻常染料根本挂不住,会迅速晕开、板结,变成一块难看的色坨。”

“那就不要提花,也不用‘寻常’染料。”

苏晚音走过去,将那盆“鬼火浆”小心地放在他手边,又取来几把在废墟里找到的、原本可能用来刷浆糊或涂料的大排笔。

“只织最基础的平纹。越简单,越原始,越好。”

“平纹?”谢无咎手下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平纹如白纸,最是考究丝线本身的质感与均匀。用这种糙如麻布的蜀丝织平纹……简直是自曝其短,自取其辱。白日里阳光下看去,那就是一块抹布,甚至不如抹布。”

“白日里看,它必须是抹布,必须是自曝其短。”苏晚音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她没有像常规染色那样去浸泡丝线,而是如同泼墨的狂生、画符的术士,用排笔蘸饱那乳白色的浆液,开始在那绷紧的、粗糙的经纬线上,肆意地、毫无章法地涂抹、挥洒、点染。

浆液粘稠,挂在丝线那些凸起的草结和毛刺上,反而形成了一种凹凸不平、自然随机的肌理。有些地方浆厚,堆积成团;有些地方浆薄,仅能润湿。

既然丝糙,那就彻底利用这份糙。既然无法精致,那就走向另一个极端——原始、粗粝、充满不可控的“偶然”。

“但这匹锦,”苏晚音涂抹完最后一笔,直起身,额前的汗珠滚落,她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屋子里,带着一种近乎巫祝般的蛊惑力,“它生来,就不是给白日看的。”

她转过身,对捂着口鼻、惊疑不定的阿福平静道:

“把灯灭了。”

“啊?灭、灭灯?”阿福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鬼地方,这鬼浆糊,还要灭灯?

“灭灯。”苏晚音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阿福颤抖着手,吹灭了屋里唯一的那盏如豆油灯。

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吞没了一切。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瞬间变得敏锐。那股刺鼻的怪味更加浓郁,远处夜枭的啼叫仿佛近在耳边,风吹过断壁的呜咽如同冤魂的哭泣。阿福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嘶……”

一声极轻的、倒抽冷气的声音,从谢无咎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点微弱的、幽冷如鬼火般的蓝碧色光芒,在织机方向亮起。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如同暗夜坟茔间飘荡的磷火。

紧接着,一点,两点,十点,百点……无数光点渐次亮起!

那些被涂抹了浆液的丝线,在彻底的黑暗中,竟开始散发出幽幽的、冷冽的蓝绿色荧光!那光芒并非均匀一片,而是顺着丝线的粗细不匀、浆液的厚薄堆积,呈现出一种断续的、流淌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明灭闪烁。尤其是那些原本是瑕疵的粗大草结和毛刺,此刻挂住了最厚的发光浆液,变成了这片幽暗光海中一颗颗格外璀璨夺目的“星子”!

微弱,却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废墟中,显得惊心动魄,诡谲而美丽。宛如从幽冥深处引来的孤魂执念,又似九天银河碎裂后洒落凡尘的冰冷碎片。

“这、这是……”阿福张大了嘴巴,连恐惧都暂时忘却了。

“这不是鬼火。”苏晚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至极后的沙哑,却掩不住其中破茧而出的、近乎狂喜的骄傲,“古书里称之为‘荧惑’,视为不祥。但我给它取了个新名字——”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

“‘月影’。”

灯,被重新点燃。

那幽冷诡谲的光芒瞬间消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眼前依旧是那盆恶心的浆糊,那架破烂的织机,和那几束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糙丝。

谢无咎看着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惊艳与彻底的明悟。

“你想做的,不是‘夜光锦’。”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般的了然,“那种东西,只要舍得用上好丝线和提纯的夜光料,霍天北未必做不出,不过是价高寡趣。你要做的,是‘月影纱’。”

“对。”苏晚音点头,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用这发光的浆液,在这最粗糙的蜀丝上泼洒作画,利用丝线本身的瑕疵形成天然肌理。不织龙凤,不绣花鸟,只‘画’——雾。画那天地间最虚无缥缈、抓不住摸不着,却能笼罩一切、吞噬一切的……月下寒雾、林间夜瘴。”

她看向谢无咎,眼神锐利如即将离弦的箭:

“我们要把这些‘废物’,织成团扇、帕子、香囊、灯罩。东西要小,要精,要奇,要让人乍看平平无奇,甚至鄙夷,却在黑暗中显露出惊世骇俗的另一面。要让京城那些见惯了金玉珠翠的贵人们觉得……这是他们玩不起、猜不透、却又心痒难耐、梦寐以求的——‘奇物’,是‘通灵’之物!”

……

三天后。

京城教坊司,醉仙楼。

这里是帝都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最诡异的消息集散地。每当夜幕降临,整条街便被无数灯笼映照得亮如白昼,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空气中混杂着最上等的脂粉香、最醇烈的酒气,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欲望与堕落的甜腻。王公贵族、富商巨贾、文人墨客,在此一掷千金,醉生梦死,用金钱购买片刻的欢愉与遗忘。

今夜,醉仙楼的花魁云姬,正如往常一样,在万众瞩目中登台献舞。

她身着一袭耗费百金、由北织造局特供的“流霞锦”裁制的霓裳,满头珠翠,在数十盏宫灯的聚焦下,每一个旋转、每一次回眸,都引发台下潮水般的喝彩与如雨点般掷上台的金银玉器。

云姬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妩媚到极致的笑容,眼波流转,勾魂摄魄。然而,在那双被描绘得精致无比的杏眼深处,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倦怠与空洞。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跳着大同小异的《霓裳》《绿腰》,即便技艺已臻化境,台下那些眼睛里的惊艳与狂热,也早已被习惯与麻木取代。在这座喜新厌旧到残酷的都城,在这更新换代比翻书还快的风月场,若再没有些真正能摄人心魄、独一无二的东西,她这花魁之位,怕是真的要坐到头了。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她正欲按照惯例,敛衽行礼,准备退场。

忽然!

台下拥挤喧嚣的人群中,一个身形瘦小、穿着不起眼青衣、脸上还抹着几道灰痕的小厮,不知怎地硬生生挤到了最前面。他扯着尚未变声完全的、尖细而突兀的嗓子,用尽力气高喊道:

“云姬姑娘!我家主人仰慕姑娘仙姿,特献上一柄海外仙山所得的‘月影扇’,愿助姑娘舞兴,光照蓬荜!”

说着,他双手高高捧起一个并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陋的木盒。

正是乔装改扮、脸上还刻意抹了锅底灰的阿福。

云姬身边的丫鬟皱了皱眉,上前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弃之色。

盒中躺着一柄团扇。扇骨是普通的湘妃竹,扇面更是惨白粗糙,丝质低劣,甚至能看到明显的线疙瘩和杂乱无章的白色涂痕。没有刺绣,没有题字,没有绘画,光秃秃一片,像是个顽童用泥巴和石灰胡乱涂抹后的失败作品,寒酸得可怜。

台下的看客们也伸长脖子瞧见了,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声的哄笑与奚落:

“哪来的穷叫花子?拿这破烂玩意儿来现眼?”

“这是抹布吧?还没我擦脚的布干净!”

“云姬姑娘,快扔了!别脏了玉手!”

“小叫花,滚下去!”

云姬心中也升起一股被戏弄的薄怒,柳眉微蹙,正要示意丫鬟将这“垃圾”扔回去。

却见那青衣小厮不慌不忙,反而挺直了瘦小的身板,朗声道(虽然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诸位爷!诸位贵人!请稍安勿躁!此扇非凡间之物,乃是用极阴之地、吸饱了百年月华的冰蚕丝织就!需得置于绝对黑暗之中,方显其真容!若是姑娘不信,不妨当场一试!若是不灵,小的甘愿自剜双目,以谢惊扰之罪!”

这话说得极狠,也极绝。

满堂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云姬心中一动。她是风月场中打滚多年的老手,最懂得如何勾起好奇心,吊足胃口。见这小厮言辞凿凿,甚至敢以双目为赌注,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她眼波流转,朝着台侧管事的方位,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管事虽然满腹疑窦,但花魁示意,只得照办。

“既然这位小哥如此笃定,”云姬娇声开口,声音酥媚入骨,“那咱们……就一起开开眼?来人——熄灯。”

醉仙楼大堂内,数十盏巨大的宫灯、数百支明烛,在管事挥手下,依次熄灭。

辉煌如昼、喧闹鼎沸的大厅,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抽走了所有光亮与声音,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惊呼声、低语声迅速平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等待着——要么是见证奇迹,要么是观看一场可笑的自残闹剧。

黑暗中,云姬有些紧张地握住了那把看似粗陋不堪的团扇。

起初,什么也没有。

死寂。

就在有人快要按捺不住、发出嘘声之时——

奇迹,发生了。

随着云姬手腕极其轻微地一动,那原本惨白粗糙的扇面上,竟骤然浮现出一团团流动的、幽冷的蓝绿色光晕!

那光晕并非死板的图案,而是如云如雾,似有生命般在扇面上流淌、变幻、聚散!随着她下意识地轻轻摇动,那光芒仿佛被赋予了灵魂,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如梦似幻、诡谲绚丽的光之轨迹!扇面上那些粗糙的颗粒,此刻变成了深邃夜空中闪烁的星辰;那些杂乱的涂痕,化作了翻涌流淌的月下寒雾、林间夜霭!

仿佛她握着的不是一柄扇,而是一轮被禁锢的冷月,一片被裁剪下的幽冥夜空!

“天……天哪……”

不知是谁,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颤抖的惊叹。

紧接着,惊叹声、吸气声此起彼伏!

“那是什么光?!”

“夜明珠?不对!是软的!是纱!会发光的纱!”

“鬼……鬼斧神工!闻所未闻!”

云姬自己也惊呆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子,那幽蓝的光芒映照着她绝美的脸庞,让她原本艳俗的妆容在这一刻显得神秘、空灵,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属于凡尘的圣洁。

多年风月场锤炼出的急智,让她瞬间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遇!

没有乐声,没有伴舞。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她仅凭着手中那柄散发着幽冷光华的“月影扇”,重新开始起舞。

没有固定的章法,没有编排的动作。她只是凭着本能,跟随着那流动光芒的轨迹,舒展肢体,旋转,跳跃,扬袖,回眸……

那幽蓝的光影随着她的舞姿,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绚烂到极致、也诡异到极致的光带,时而如流云追月,时而如鬼魅夜行,时而如星河倾泻!

粗糙的蜀丝在黑暗中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颗粒质感,如同星光穿越宇宙尘埃,朦胧,深邃,不可捉摸。

这一刻,她不再是醉仙楼卖笑的花魁,而是偶然谪落凡尘、误入此间的广寒仙子,或是自幽冥深处踏雾而来的山鬼精灵!

当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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