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了中天,白晃晃、毫无遮挡地悬在紫禁城上空,将这座巨兽般的宫城烤得近乎失真。京城的五月,原本该是柳絮轻飏、杨花扑面的时节,可今年的天气却反常得厉害。宫墙太高,殿宇太密,连一丝穿堂风都被那些厚重的红墙黄瓦阻隔、吞噬殆尽。内务府值房前那片青石板铺就的空地,此刻被晒得滚烫,蒸腾起一股股肉眼可见的、扭曲的虚烟,热浪裹挟着尘土的气息,窒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晚音站在这片空地的正中央,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符合觐见规制的丁香色素缎立领对襟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袖口也收得紧。汗水早已无声无息地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又迅速被体温暖热,变成另一种难以忍受的潮湿闷热。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额间也聚起了细密的汗珠,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微光。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保持着最标准的恭候姿态,仿佛一株被钉在滚烫铁板上的青竹,看似不动,内里却承受着持续的煎熬。
“掌案……”阿福站在她身后侧半步的位置,双腿已经开始抑制不住地微微打颤,嘴唇干得起了皮。他勉强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干涩地问道:“这都换了第三拨轮值的侍卫了……里头那位冯大总管……当真就忙得连一丝空都抽不出来?这……这分明是……”
“噤声。”苏晚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这里是皇城,是天家禁地。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可能是祸从口出。”
她的声音很稳,但阿福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往来巡视的笔帖式、手捧文牒匆匆而过的小太监们,个个目不斜视,衣摆带起的微风里都透着事不关己的冰冷与漠然。他们或是对眼前罚站般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或是根本不敢对这位内务府总管“冷处理”的对象投以任何多余的目光。墙角一只养得油光水滑的御猫,懒洋洋地趴在阴影里,舔了舔爪子,金黄色的瞳孔漠然地扫过日头下的人影,打了个无声的哈欠,仿佛也在嘲笑着这徒劳的等待与痴心妄想。
“冯保这是在‘熬鹰’。”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侧面古柏投下的、仅存的一小片稀薄阴影里传来。
谢无咎一直站在那里,身形几乎与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腰间并未佩剑——皇城之内,除侍卫外严禁携带兵器。但他整个人依旧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沉静,却散发着无形的寒意。周围的酷热暑气似乎在他身周三尺便自动凝结、退散,自成一方孤绝冷域。
“他在等,”谢无咎的目光掠过那扇沉默的门,又落回苏晚音挺直的背影上,声音平淡无波,却切中要害,“等我们心浮气躁,等我们主动出错,或者……等我们彻底失去耐心,自己放弃。”
苏晚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微微侧首,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声音轻得如同自语:
“他若肯‘熬’,说明此事在他心中尚有分量,尚有可斡旋的余地。怕只怕……他连‘熬’都不屑,早已打定主意,直接将那扇门在我们面前焊死。那才真是……一点生路也无了。”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话,那扇紧闭了许久、仿佛与墙体融为一体的朱漆大门,终于发出了“吱呀——”一声干涩冗长的呻吟。
开了。
出来的并非冯保,而是一个面白无须、身着蓝灰色太监常服的年轻人。他约莫二十出头,手里松松垮垮地搭着一柄拂尘,嘴里还斜叼着一根细竹签,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剔着牙缝,脸上带着刚用过丰盛午膳后特有的、慵懒而餍足的红光——正是冯保跟前最得用的干儿子,内务府采买处的管事太监,小夏子。
小夏子踱着方步,慢悠悠地跨过高高的门槛,站在那几级光洁的汉白玉台阶上,停下。他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如同打量集市上待价而沽的牲口般,将台阶下日头里站着的三人,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哟——”
他拖长了尾音,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与一丝刻意为之的轻慢,“这不是……打苏州那花花世界来的苏大掌案吗?”
他往前踱了两步,站在台阶边缘,用拂尘柄虚虚点向苏晚音,脸上堆着笑,眼里却半分暖意也无:
“这大毒日头的,不在驿馆里头好生歇着,喝碗冰镇酸梅汤解解暑,怎地跑到这值房前头来‘晒人干儿’了?啧啧,瞧这小脸儿煞白的,若是晒坏了身子,中了暑气,咱们内务府衙门……可赔不起您这金枝玉叶啊。”
苏晚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干渴与心头的冷意,上前几步,在台阶下依足礼数,深深福了下去:
“民女苏州苏晚音,奉诏携江南新制贡锦样缎及礼单文书入京,特来向内务府冯总管复命,呈请核定贡期、查验样锦。烦请夏公公示下。”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在空旷灼热的地面上回荡。
“复命?哦——对对对,是有这么档子事儿。”小夏子像是才想起来,拍了拍额头,目光却懒洋洋地落在阿福手里提着的那个紫檀长条形锦盒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过嘛……苏掌案来得不巧啊。”
他咂了咂嘴,摇头晃脑:“这几日,太后娘娘的千秋圣寿将近,宫里头上上下下,哪个不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咱家干爹冯总管,更是日理万机,操持着寿典的一应事宜,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这会儿啊……刚用了午膳,正歇午觉呢,雷打不动。您这贡单和样锦……”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苏晚音脸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道:
“要不……就先搁这儿?等咱家干爹醒了,龙马精神了,心情也舒畅了,兴许……能腾出空来,瞧上一眼?也兴许……就忘了?”
这话里的敷衍、推诿、乃至毫不掩饰的刁难,便是聋子也听得出来。
苏晚音并未接话,也未流露半分愠色。她只是缓缓直起身,从另一只袖中,取出了一本用蓝色布套仔细包裹的书册,双手捧起,恭敬地呈上。
“公公日理万机,晚音不敢叨扰。此乃前朝孤本《天工织造录》,书页之中,夹有一枚特制的‘草木染色谱’书签,纸质特异,可长久保色。是民女一点微末心意,请公公……喝茶。”
那布套微微敞开的一角,露出了书册古旧的封面,以及书页间隐约可见的、一张银票特有的朱红印章边角。
小夏子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他用拂尘柄,轻轻挑开了蓝色布套的一角,目光飞快地扫过那银票的面额——五千两。
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亮光,但仅仅是一瞬。
随即,他脸色骤然一沉,手腕猛地一挥!
“啪!”
那本珍贵的《天工织造录》,连同里面夹着的五千两银票,被那拂尘柄狠狠地打落在地!书册散开,银票飘飞出来,孤零零地躺在了满是尘土、痰迹和脚印的金砖地面上,迅速被灰尘沾染。
苏晚音捧着书册的双手,僵在了半空中。
“苏掌案——”小夏子尖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般的怒气,眼神阴鸷地盯着她,“您这是把咱家当成什么人了?!啊?拿这些阿堵物来砸人?以为咱家是那等眼皮子浅、见钱眼开的腌臜货色?!”
他向前逼近一步,拂尘几乎要戳到苏晚音鼻尖,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讥讽与寒意:
“实话告诉您,这《织造录》虽好,却太‘薄’了些!咱们内务府收东西,讲究个‘分量’,讲究个‘规矩’!您这轻飘飘的玩意儿,压不住北地的风,也挡不住京城的沙!”
苏晚音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她抬起眼,直视着小夏子那双写满算计与刁难的眼睛:
“江南丝帛,确不以厚重见长。但胜在韧性十足,经纬交织,可承千斤重压;水火浸染,不改其色其质。薄,未必不坚。”
“韧性?”小夏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忽然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阴毒如蛇嘶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苏掌案,咱家看你是真不明白这紫禁城的‘规矩’。你以为……这是钱的事儿?是东西好坏的事儿?”
他直起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假笑,声音却清晰地传开:
“实话告诉你,你的那份贡单礼册,干爹早就‘过目’了。只给了两个字评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看似无意、实则竖着耳朵的笔帖式和小太监们,朗声道:
“‘花哨,且犯忌讳!’”
“犯忌讳?”苏晚音心头一凛,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宫里的贵人,要的是庄重!是大气!是彰显我天朝上国的煌煌气象!”小夏子挺直了腰板,声音越发尖锐,“你们江南鼓捣的那些个山水云雾、烟雨迷蒙,那是给戏台上的花旦小生穿的,是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玩意儿!不是给主子们穿的!”
他手一挥,指向紫禁城深处,语气斩钉截铁:
“霍天北霍大人早就呈过话了!今年端午,乃至太后圣寿,宫中只收北织造局特贡的‘云龙金缎’!那才是正统!那才是规矩!你们这些……”
他轻蔑地扫了一眼苏晚音和她身后的谢无咎、阿福:
“不合规矩的东西,趁早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免得到时候,既丢了你们苏家、谢家的面子,又冲撞了宫里的贵人——那可是要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罪!”
说完,他再不理会苏晚音,像是挥赶苍蝇般甩了甩拂尘,转身便朝门内走去。
“公公!”阿福急红了眼,忍不住喊了一声。
小夏子脚步一顿,回过头,眼神阴冷如冰:“怎么?还想抗命不成?”
“砰!”
回答他的,是那扇朱漆大门被重新关上的、沉重而决绝的声响。
日头依旧毒辣,无情地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门外三人渐渐沉入谷底的心。
阿福气得浑身发抖,弯腰捡起地上的银票和书册,手指捏得咯咯作响,声音带着哽咽和愤怒:“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连锦缎的样子都没看上一眼,就直接扣上‘犯忌讳’的帽子!这分明是……分明是和霍天北串通好了!要堵死咱们所有的路!”
“自然是串通好的。”谢无咎从树荫下走出,阳光落在他墨色的衣袍上,却仿佛被吸收殆尽,泛不起一丝暖意。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冯保不敢,也不会为了我们,去得罪如今圣眷正隆的惠妃,以及惠妃背后,手握北地织造命脉的霍天北。这一局,从我们踏入京城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被定成了死局。”
“那……那咱们怎么办?”阿福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贡单被拒,内务府这条路彻底断了。难道……难道真就这么灰溜溜地回苏州去?那些锦……那些心血……”
“回去?”
苏晚音终于开口。她望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天家威严与冷酷规则的大门,眼底最初的那丝屈辱与寒意,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反而淬炼出的、冰封火焰般的锐利寒芒。
她接过阿福手中沾满尘土的书册,指尖用力,拍去上面的灰尘,动作缓慢而坚定。
“路,才刚开始走。自己选的路,哪有轻易回头的道理。”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巍峨的宫墙,投向京城繁华深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关上了门,堵死了路。那我们就……去把那扇窗,砸开。”
她转向谢无咎,眼神清亮逼人:
“霍天北此刻,在哪里?”
谢无咎看着她眼中重燃的火焰,唇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泰和楼。他包下了整个二楼,正‘宴请’京城各大绸缎庄、绣坊的掌柜东家,名为‘品茶叙旧’,实则是要当众……‘品鉴’咱们从江南带来的那匹‘山水同天’。”
苏晚音深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仿佛要将那份酷热也化作胸中的力量。
“既然他摆好了‘龙门宴’,那咱们……便去讨一杯‘茶’喝。”
“看看是他的‘规矩’硬,还是咱们的‘锦’韧。”
……
泰和楼,京城最负盛名的茶楼之一,坐落于前门大街与珠宝市街交汇的黄金地段。飞檐斗拱,宾客如云,丝竹管弦之声终日不绝。
今日二楼更是被整个包下,偌大的厅堂内,红木圆桌排开,时鲜瓜果、精细茶点陈列满案。数十位京城绸缎行的头面人物齐聚一堂,众星拱月般围着主位上那人。
霍天北今日一身簇新的暗紫色团花织金缎袍,满面红光,志得意满。他手边铺着那匹从苏家船队“扣下”的“山水同天”锦,正用一根镶玉的尺子,指点着锦面,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诸位掌柜,诸位东家!都上眼,仔细瞧瞧!这便是近来在江南被吹得神乎其神、什么‘巧夺天工’‘举世无双’的‘山水同天’!”
他用尺子重重敲了敲锦缎,发出闷响:“你们看看,这丝线,细得跟娘们儿的头发丝似的!这颜色,淡得跟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捞起来还没吃饱饭一样!轻飘飘,软塌塌,半点筋骨也无!”
他环视四周,看到众人附和点头,越发得意,嗓门更高:
“咱们是什么地方?京师!天子脚下!万岁爷、各位娘娘、王公大臣们,要穿的是什么?是气派!是威仪!是咱们大晟朝的煌煌国威!”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
“就这种东西,要是穿在万岁爷身上,去太庙祭祖,去午门阅兵……一阵北风吹来,好家伙!怕不是直接把龙袍给吹飞了!让外邦使臣看了,岂不是笑掉大牙?!体面何在?国威何存?!”
满堂哄笑。众掌柜纷纷出言附和,极尽阿谀之能事。
“霍爷高见!”
“到底是北织局的贡品,那才是真正的大国气象!”
“江南的东西,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
就在这满堂讥讽与附和声浪最高之时——
“体面?”
一道清越的女声,如泠泠冰泉,骤然切入这片燥热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满堂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楼梯口。
苏晚音缓步上楼,谢无咎落后半步,如影随形。她今日未着宫装,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江南款式衣裙,在这满堂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扎眼。
她径直走到主桌前,目光扫过桌上那匹被霍天北肆意点评的自家锦缎,然后,平静地看向主位上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的霍天北。
“霍掌柜口中的‘体面’,便是这满身的金玉其外,堆砌如山么?”
她自行拉开一张空着的椅子,款款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她才是此间主人。
谢无咎沉默地立于她身后,如同一尊守护神祇的墨色雕像。
霍天北没起身,手里那串翡翠念珠转得不紧不慢。他眼皮都没抬,只盯着茶盏里沉浮的茶叶,仿佛那比眼前的大活人更有趣。
“正主儿来了?”他吹开茶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话家常,“坐。尝尝这北地的茶,味重,劲儿足,不像你们江南的水,太淡。”
“苦茶败火。”苏晚音自行拉开椅子坐下,“霍掌柜方才说这锦‘轻’?”
“轻,便是没分量。”霍天北放下茶盏,用那根镶玉尺子在苏家的锦缎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龙腾于云,若云重如铁,龙如何飞升?可若云轻如絮,一阵风就散了,皇家威仪何在?”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像钩子一样锁住苏晚音,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苏掌案,这里是四九城。万岁爷祭天阅兵,要的是‘镇得住’。你这轻飘飘的玩意儿,若是大典上被风吹得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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