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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网成

小说:

锦谋:藏锋江南

作者:

寓言重构

分类:

古典言情

三月十五,春分。

最后一批蜀丝,在晨雾将散未散时,悄无声息运抵苏府内库。

五十斤上等蜀锦丝,丝色莹白,柔韧光亮,分装在十口樟木箱里。开箱验货时,晨光斜射入窗,照在丝束上,泛起一层温润如珍珠的柔光。库房里弥漫开蜀地特有的、混着高山云雾与竹叶清气的丝香。

钱老站在箱前,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指尖却稳如磐石,一束束仔细查验。阿福跟在他身后,脸上那道疤在光亮处更显狰狞,眼神却锐利如鹰——自青城山死里逃生后,这少年身上便多了股洗不去的杀气,与从前那个机灵爱笑的学徒判若两人。

“掌案,全数到齐。”钱老直起身,声音沙哑却透着如释重负,“二十五斤先头丝,加上这五十斤后运丝,总计七十五斤。按‘山水同天’锦的耗丝量,足织三十匹有余。”

苏晚音俯身,从箱中取出一束丝,指尖捻开。

丝线均匀,无结节,无杂质,韧度极佳。她将丝束举到光下,细细看过,又凑近鼻端轻嗅——除了丝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松烟的气息。

这是陈九特意用蜀地古法熏过的丝,能防虫蛀,增韧性。

“陈九那边……可有话带?”她问。

钱老从怀中取出一封油纸密信,信上无字,只画了一枝木棉——是母亲苏锦娘当年与陈九约定的暗记。

苏晚音接过,就着窗口光亮细看。

木棉花瓣舒展,花蕊处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几道水波纹——这是“水路已通”的意思。花瓣边缘,点了三个极小的墨点,呈三角分布……松江、扬州、苏州。

她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陈九的“锦商盟”,已控住这三处水路要冲。往后苏家的丝料往来,只要挂盟旗、走盟约水道,便无人敢拦。

“收库吧。”她将丝束放回箱中,“按‘山水同天’的配比,分拣染丝。三日之内,我要见第一批染好的丝料。”

钱老应下,指挥库工小心搬箱。

苏晚音走出内库时,春阳已爬上檐角。院中那株老梅谢尽残花,枝头爆出嫩绿新芽。墙角积雪化尽,青石板缝里钻出几丛茸茸青苔。

檐角滴水声,一声声落在青石板上。

三月十八,苏州绸缎市。

苏家铺子门前排起了长队。

不是买锦——新锦尚未上市。是预订。

赵师傅站在柜台后,面前摊开一本簇新的册子,墨迹未干。册子扉页上书:

“‘山水同天’锦,三月廿五首售,限量三十匹。价一百五十两,预订者需付定金五十两,每人限购一匹。”

一百五十两。

比谢家冰纹缎最盛时,还高出数倍。

可排队的人,却从铺子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有江南豪商,有金陵贵眷,有应天官员家仆,甚至还有两位从杭州专程赶来的绸缎庄东家。

“赵掌柜,我家夫人要两匹!这是定金!”一个锦衣管家挤到最前,将两张五十两银票拍在柜上。

赵师傅抬眼:“抱歉,限购一匹。”

“那就一匹!”管家忙改口,又掏出一张名帖,“这是金陵守备夫人的名帖,您看……”

“守备夫人也得守规矩。”赵师傅面不改色,“登记姓名,交定金,廿五日凭票取货。过时不候。”

管家悻悻然,却也不敢多言,老老实实登记交银。

队伍缓缓前移。

对面谢家铺子门前,冷清得能听见风吹旗幡的扑啦声。伙计扒在门框后,眼巴巴望着这边长龙,脸上写满羡慕与不甘。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手里算盘拨得噼啪响,越拨脸色越灰——库存的冰纹缎还剩八十余匹,按现在市价,全卖出也回不了本。而新丝供应……自周家断供、顾廷琛倒台后,便再没着落。

谢家这座看似坚固的冰山,底下早已被淘空了。

江,夜。

顾廷琛是在这夜里收到密报的。

纸上只有几行字:苏家新锦“山水同天”将售,谢家丝路断供,锦商盟控三处水道。

他看完,久久未动。

烛火映着他眼底的阴影,像一潭被搅开的墨。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

“原来如此……她不是回来了。”

顾廷琛指腹在“盟”字上碾过,像要把那笔画碾碎。

“她是要把江南的水路、丝路、人路——都收进一张网里。”

他抬眼望向窗外,笑意更冷:“共织?”

“那就看看到底是你们织得快,还是我拆得快。”

话落,他将密报揉成一团,丢进火盆。

“备船。”他对暗影里的人道,“天亮前,走。”

三月廿二,织云别院。

春水初涨,枫桥下的运河泛着粼粼波光。岸柳新绿如烟,桃花初绽,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水面打着旋儿,随波东去。

小亭帘幕换成了轻薄的春纱,纱上绣着细密的云纹。亭中石桌摆了新茶,是明前龙井,茶汤清碧,香气清雅。

谢无咎坐在亭中,一身月白春衫,外罩淡青纱袍。他手中握着一卷账册,却未看,只望着亭外潺潺春水,神色沉静如水。

苏晚音踏进小亭时,他抬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掌案,请坐。”

苏晚音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茶是好茶,水是虎跑泉,火候恰到好处。

“谢公子今日邀我来,是为品茶,还是为……收官?”她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谢无咎笑了笑,将手中账册推到她面前。

“松江绸庄的账,清了。”他声音平静,“顾廷琛私吞的五千两,追回三千七百两。余下一千三百两……他拿命抵了。”

苏晚音指尖微顿。

“死了?”

“三日前,沉尸黄浦江。”谢无咎淡淡道,“松江府衙定案为‘江湖仇杀,失足落水’。陈九的锦商盟……手脚很干净。”

苏晚音沉默。

顾廷琛该死。

他逼死阿福的同伴,截杀蜀路,火烧货栈,处处要置她于死地。

可听到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沉在冰冷的江底,她心头却无半分快意,只觉一片苍凉。

这江南织造的局,吃起人来,连骨头都不吐。

“盛家呢?”她问。

“盛怀瑾削籍抄家,盛明玉……疯了。”谢无咎顿了顿,“说是夜夜梦见顾廷琛来索命,披头散发在院里又哭又笑。盛家已将她送去城外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苏晚音闭了闭眼。

疯了吗?

也好。

总比清醒着受罪强。

“王和年呢?”

“七日前,午门问斩。”谢无咎声音更低,“齐衡监斩。听说王和年临刑前破口大骂,骂齐家,骂谢家,骂苏家……最后骂到龙椅上那位。刽子手没让他骂完,一刀下去,世界清净了。”

亭内一片寂静。

只有亭外春水潺潺,鸟鸣啾啾。

良久,苏晚音轻声问:“齐衡……如今怎样?”

“擢升内务府副总管,掌江南织造稽核。”谢无咎看着她,“他让我带句话给你——‘新锦若成,速递京城。端午前,或有转机。’”

转机。

苏晚音握紧茶盏。

母亲当年未能等到的转机,她等到了吗?

“新锦已成。”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铺在桌上。

帕上绣的,正是“山水同天”锦的纹样局部——春山一角,秋水一泓。虽不及原锦磅礴,却已见神韵。

谢无咎俯身细看,指尖悬在锦帕上空,虚虚描摹纹路。

“经纬同织……”他轻叹,“苏锦娘前辈若在天有灵,当欣慰。”

“母亲要的,从来不止一匹锦。”苏晚音抬眼,望向亭外浩荡春水,“她要的,是江南织造能有条活路,是匠人能有口饭吃,是技艺……能传下去。”

谢无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所以,你让陈九组锦商盟,让散户联保,让利给小户……不是为了挤垮谢家,是为了织一张更大的网?”

“是。”苏晚音声音清晰,“一张能让所有人在里面喘息的网。”

谢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春阳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张清瘦苍白的脸,这数月来历经风霜,眉宇间却多了种从前没有的沉静与坚韧。

像一株雪压过的梅,春来之时,开得更烈。

“苏掌案,你赢了这一局。”他最终开口,语气里无半分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欣赏的坦然。

苏晚音却摇头。

“还没赢。”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只是,网成了。”

谢无咎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意很深,深得像古井里的水,终于见了底。

“是啊,网成了。”他举盏,以茶代酒,“那下一局呢?”

苏晚音也举盏,与他轻轻一碰。

盏沿相触,清脆一声。

像冰裂,像春芽破土。

“下一局——”她抬眼,目光越过亭外春水,望向北方天际,“入京。”

谢无咎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同去?”

苏晚音笑了笑,没答,只将盏中茶一饮而尽。

茶已微凉,苦后回甘。

像这数月来的种种,苦过,痛过,挣扎过。

可终究,熬出了头。

三月廿五,晨。

苏家铺子门前,三十匹“山水同天”锦一字排开。

天青为底,春山叠翠;玄色为衬,秋水长天。锦匹在晨光下展开时,整条街都静了一瞬。

然后,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这是锦?这分明是画!”

“看那山!那水!像活的!”

“还有光!转个角度,山影就映在水里!”

人群骚动,预订了锦的客人急急验货,未预订的捶胸顿足,问何时再有下一批。

赵师傅站在柜台后,面沉如水,只按册叫号,收余款,交货。三十匹锦,不到半个时辰,全数清空。

最后一匹锦被抬走时,对面谢家铺子的掌柜终于忍不住,跌跌撞撞跑过来,拉住赵师傅衣袖:

“赵掌柜!赵掌柜行行好!匀一匹……匀一匹给谢家!价钱好说!一百八十两!不,两百两!”

赵师傅抽回衣袖,淡淡道:“李掌柜,规矩就是规矩。想要,下月请早。”

“下月?!下月谢家铺子还开不开得成都两说!”李掌柜几乎哭出来,“您就当可怜可怜咱们这些老伙计,给条活路……”

赵师傅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李掌柜,活路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他指了指对面冷清的铺面,“谢家这些年,压价收丝,挤垮了多少散户?逼死了多少匠人?如今轮到自己了,就知道求人了?”

李掌柜脸色灰败,踉跄退后。

赵师傅不再看他,转身回铺,合上门板。

门上那块“云山藏金”的匾额下,新添了一行小字:

“每月初五、十五、廿五,新锦上市,限量三十匹。童叟无欺,过时不候。”

像一声宣告。

宣告苏家,回来了。

三月廿六,傍晚。

齐衡来过一次。

没穿官服,只一身素色常服,像是寻常旧友路过。

他将一枚小小的木匣放在桌上:“入京路上要用。里面是内务府近三年的贡档禁忌、司礼监几位大珰的脾性——别让自己吃暗亏。”

苏晚音指尖在匣沿停了停:“你亲自来送,不怕落人眼?”

齐衡笑得极淡:“我若怕,十年前就活不到今日。”

屋里静了片刻。

他忽然道:“此去京城,路险。”

苏晚音点头:“我知。”

齐衡看着她,目光温润,却很快移开:“你一向走得稳。”

像是祝福。

也像是告别。

他起身离去,没有回头。

三月廿八,夜。

苏晚音坐在掌案室里,面前摊着三封信。

一封是齐衡的密信,详述了入京需打点的关节、需拜会的官员、需留意的忌讳。信末附了一张名单,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都是内务府乃至六部中,对江南织造有话语权的人物。

其中有个名字,被朱笔圈出:“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

冯保。

王和年倒台后,新任的内廷大珰,圣上眼前第一红人。

齐衡在旁批注:“此人性贪,好名。若以‘天下第一锦’之名献之,或可开方便之门。”

天下第一锦。

好大的口气。

苏晚音指尖抚过那五个字,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骄傲,忐忑,还有一丝近乎悲壮的决绝。

第二封是陈九的信,走锦商盟的密道送来。信上说,松江、扬州、杭州三地散户已结成“江南织造行会”,公推陈九为会首。行会立下规矩:丝料统购统销,锦价共议共定,技艺互通有无。信末,陈九画了一枝并蒂木棉——意思是,苏家与行会,同枝连气。

第三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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