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亥时三刻。
苏州府的夜,在这一日格外清朗。连绵数日的秋雨终于停歇,天空像一块被洗过的深蓝色绸缎,缀着疏朗的星子。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悬在东南天际,清辉如水,洒在运河宽阔的水面上,将粼粼波光染成一片碎银。
阊门外的吊桥已经收起,巨大的木制桥身在月光下投下黑沉沉的影子。河水在桥墩旁打着旋儿,发出潺潺的声响,混着远处画舫上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在寂静的夜里飘得很远。
苏晚音独自站在桥头。
她披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深秋的寒意,钻进衣领袖口,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但她站得很稳,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乌木梭——谢无咎赠的那枚。
三日了。
自从那夜在织云别院初会,已经过去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她重整了染坊,稳住了匠人,暗查了湖丝亏空,也收到了谢家在湖州彻底垄断丝料的消息。一切都按她预想的在推进,也一切都比她预想的更艰难。
而谢无咎今夜约她在此相见,是为了什么?
“归还织梭”——这是翠珠傍晚送来的口信,简短得只有四个字。
但她不信。
谢无咎那样的人,不会为了一枚梭子,深夜约她在阊门外相见。
一定有别的缘故。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人的步履,而是那种刻意放轻的、几乎无声的步子,像猫踏在落叶上。只有常年习武,或者……常年行走在需要隐匿的场合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脚步。
苏晚音没有回头。
她依旧望着河面,望着月光下那些缓缓驶过的夜航船,望着船头昏黄的灯笼在水面上拖出的长长光痕。
“苏掌案好雅兴。”
谢无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却清晰得像玉磬击水,在寂静的夜里荡开微澜。
她这才缓缓转身。
谢无咎站在三步开外,一身月白色长衫外罩着墨青色斗篷,兜帽下只露出半张脸。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本就清俊的轮廓衬得愈发冷冽,像是用寒玉雕成的。
他手里托着一样东西——正是她三日前留在织云别院的那枚羊脂白玉牌。
“物归原主。”他将玉牌递过来。
苏晚音接过,指尖触到温润的玉面,又触到他冰凉的指尖。一触即分。
“谢公子深夜相邀,不只是为了还玉吧?”她将玉牌收进袖中,抬眼看他。
谢无咎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扬了一下,但那笑意太淡,淡得像月光掠过水面时那一闪而过的微光。
“苏掌案聪慧。”他侧身,望向运河上游的方向,“陪我走走吧。”
没有询问,没有客套,像是一句理所当然的陈述。
苏晚音顿了顿,点头。
两人并肩走上吊桥旁的青石堤岸。
月色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夜风拂过,斗篷的下摆微微扬起,像两只夜行的鸟。
一路无言。
只有脚步声,一轻一重,一缓一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半里,谢无咎在一处突出的河湾停下。这里地势略高,能望见运河上下游的景致。岸边种着一排老柳,枝条垂到水面,在月光下随风轻摆,像女子浣纱的手。
“苏掌案可知,”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缥缈的意味,“二十年前,这里曾有一场大火?”
苏晚音的心,微微一紧。
“听说过。”她平静道,“说是走水,烧了半条街的铺子。”
“不只是铺子。”谢无咎转过身,看向她,“还有一艘船——一艘载着三百匹‘云冰合璧锦’的贡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透明感,像是能看透人心。
“那场火来得蹊跷。”他缓缓道,“白日里刚装船,夜里就烧了。火势从船尾燃起,顺风蔓延,不过半个时辰,整条船就沉入了河底。三百匹锦,一匹也没救出来。”
苏晚音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母亲札记里关于那场火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
“贡船火,锦沉河。疑非天灾,查无实据。”
她抬眼,看向河面。
月色沉在水底,没有一丝波纹。
“事后查了三个月,”谢无咎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结论是船工不慎打翻油灯,引燃了锦缎。三名船工下狱,两个病死在牢里,一个流放岭南,死在了路上。”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河面:
“可我知道,不是这样。”
苏晚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什么?”
谢无咎沉默良久。
夜风吹过柳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画舫上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河水拍岸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我知道,”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艘船起航前,有人上过船——不是船工,不是衙役,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我在岸边的柳树上掏鸟窝,亲眼看见的。”
苏晚音猛地抬眼。
月光下,谢无咎的侧脸冷硬如石刻,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愤怒,像是悲凉,又像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无从宣泄的什么。
“那年我四岁。”他自嘲地笑了笑,“四岁的孩子说的话,没人信。父亲把我关在屋里,罚抄了三天《家训》,说我看花了眼,说我不该胡言乱语。”
他转过身,直视苏晚音:
“但我没看错。那人穿的是内务府的官服,补子上绣的是……孔雀。”
孔雀补子,那是三品以上的文官。
内务府里,能穿孔雀补子的,不超过五人。
苏晚音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你告诉我这些,”她声音有些发干,“是为了什么?”
“为了告诉你,”谢无咎一字一句,“谢家与苏家的恩怨,从来不只是丝路之争、技艺之较。二十年前那场火,烧掉的不只是三百匹锦,还有两家本该有的……另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父亲与苏锦娘前辈的‘一锦之约’,本可以成为江南织造业的新序章。两家合技,南北通联,或许能织出大晟朝从未有过的‘天工之锦’。但那场火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抬眼,月光落在他眼中,映出一种近乎悲凉的光:
“苏前辈不再信任谢家,父亲也不再提及合作。两家明争暗斗十几年,耗尽了心血,也耗尽了……情分。”
苏晚音静静听着。
夜风很凉,但她手心却渗出了细密的汗。
母亲从未对她提过这些。札记里关于谢家的记载,也多是技法比较和防备警示,从未涉及这样的……内情。
“所以,”她缓缓开口,“你这次提出合作,是想……续上二十年前的‘约’?”
“是。”谢无咎答得干脆,“也不全是。”
他向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类似松雪的气息。
“苏掌案,江南织造业如今是什么局面,你比我清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内务府年年加码,贡赋越来越重。旧党视织造为‘末技’,新党虽倡‘实学’,实则各怀心思。而真正掌握丝路、掌控技术的,除了苏谢两家,还有松江的周家、杭州的陈家……群狼环伺,各怀鬼胎。”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再这样斗下去,用不了五年,江南织造就会被朝廷彻底掌控,沦为官办的匠作坊。到那时,什么独门技艺,什么世家传承,都会变成账本上的数字,变成官老爷们升迁的政绩。”
苏晚音的心,重重一沉。
苏晚音没有反驳。
父亲这些年汲汲营营,拼命保住工部主事的虚衔,不就是为了在朝中有人,能稍稍庇护苏家?可即便是这样,苏家还是年年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抄家灭门之祸。
“所以,”她抬眼,直视他,“你想两家联手,抗衡朝廷?”
“不是抗衡,”谢无咎纠正道,“是自保。”
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平静:
“谢家出丝,苏家出技。合织之锦若能入得圣眼,两家便能多几分喘息之机。若能借此打通内务府的关系,或许……能换一个相对安稳的将来。”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月白长衫染成淡淡的银色。他站在柳影里,身影清瘦却挺拔,像一杆修竹,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苏晚音沉默了。
苏晚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谢无咎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那场大火的内情,是确有其事,还是他为了促成合作编造的故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点——湖丝被垄断是事实,苏家缺丝是事实,明年贡缎交不出是事实。
她没有选择。
“我可以答应合作。”她缓缓开口,“但条件要再加一条。”
“说。”
“合织之锦的图谱,”苏晚音一字一句,“我要留完整的副本。不是一半,是全部。”
谢无咎看着她,良久,缓缓点头:
“可以。”
“还有,”她继续道,“谢家允诺的两成湖丝,需在下月初五前运到苏家库房。我要见到丝,才动工。”
谢无咎的唇角,再次扬起那抹极淡的笑意。
“苏掌案果然谨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这是谢家在湖州丝庄的提货凭证。凭此凭证,随时可取两百斤上等湖丝。”
苏晚音接过,展开。
纸上字迹工整,盖着谢家的冰花印鉴,还有湖州三家最大丝庄的联名签章。凭证下方,用小字注明:限昭华四十五年十一月初五前提取,逾期作废。
货真价实。
她将凭证仔细折好,收进怀中。
“那么,”她抬眼,“何时开始?”
“十一月初六。”谢无咎道,“我会在织云别院备好织机和丝料,恭候苏掌案大驾。”
他顿了顿,补充道:
“合织之锦,需七日七夜不间断。这七日,苏掌案需住在别院。”
苏晚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必须如此?”
“必须。”谢无咎的语气不容置疑,“‘云冰合璧’的核心,在于经纬交替时的力道掌控和温度变化。一旦中断,前功尽弃。二十年前,苏锦娘前辈也是在谢家别院住了整整十日,才织出那半匹锦。”
他说得合情合理。
但苏晚音心中仍有一丝不安。
住在谢家别院七日……这意味着这七日内,她将完全脱离苏府的掌控,置身于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面对一群全然陌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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