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岁暮天寒。
苏州府家家户户檐下已挂起桃符,街巷间偶有零星的爆竹声,硝烟味混着炖肉煮酒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年关将近,这座江南古城难得显出几分暖意。
可苏府内库掌案室里,气氛却凝肃如冰。
苏晚音站在舆图前,指尖悬在“苏州—松江—徽州—武昌—夔州—成都”那条蜿蜒如蛇的陆路线上,久久未动。
蜀路。
陆路一千八百里,翻三座山,过五道水,穿七处险隘。寻常商队走完,少则四十日,多则两月。如今已是腊月二十八,即便一切顺利,蜀丝运回苏州,也要到二月末。
而端午贡期,是五月初五。
满打满算,只有两个月织锦的时间。
“姑娘,银子备好了。”
小蝉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匣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锭官银,银光凛冽,刺得人眼疼。
这是苏晚音私库里的全部积蓄——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嫁妆,这些年一分未动,如今全数取出。
“染坊那边如何?”苏晚音问,目光仍停在舆图上。
“孙把头带着匠人们连熬了三夜,那匹秘色锦……成了。”小蝉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激动,“按姑娘的吩咐,只织了一匹,但确是真正的秘色——奴婢亲眼看了,烛火下青紫流转,美得……像做梦。”
苏晚音终于转过身。
“齐少办那边呢?”
“信已送到。齐少办回了话,说应天急单可再拖一月,但……”小蝉顿了顿,“代价是两匹秘色。”
两匹。
苏晚音闭了闭眼。
秘色锦织造极难,一匹需七日七夜不休。孙把头带人连熬三夜赶出一匹,已是极限。再要两匹,除非……
“告诉他,我应了。”她睁开眼,声音平静,“正月十五前,两匹秘色必送到应天。”
小蝉惊道:“姑娘!染坊的匠人们已经……”
“加三倍工钱,伙食从优,另许每人五两银子的年赏。”苏晚音打断她,“若有家人需安置的,一并安置。告诉他们,苏家若能过了这一关,往后他们的日子,我保。”
小蝉眼眶微红,重重点头:“奴婢这就去传话。”
“等等。”苏晚音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这封信,今夜子时,送到冯小怜在苏州的暗桩处。记住,亲手交,亲眼见她烧掉。”
信里是给苏晚棠的回音,只有两句话:
“姐恩不忘,妹必竭力。玉簪已遣人送往松江,陈九处自有安排。姐保重胎息,勿以妹为念。”
小蝉郑重接过,退了出去。
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苏晚音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蜀路之行,老周领队,阿福副之。护银二十人,皆选染坊家生子弟,忠勇可托。”
老周是府里三十年的老护院,年轻时走过镖,识得江湖路数。阿福是染坊孙把头的远房侄子,年纪轻,手脚利落,三个月前曾替她往扬州送过密信,机灵可靠。
这是她能派出的,最好的人选。
除夕夜,亥时三刻。
苏州城门将闭未闭,守城兵丁缩在岗楼里烤火,酒气混着鼾声隐隐传来。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三辆装载“药材”的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阊门,融入城外深沉的夜色里。
老周骑一匹黄骠马走在最前,腰间佩刀用粗布裹了,只露出乌木刀柄。阿福跟在车队末尾,不时回头张望——身后苏州城的灯火渐远,像沉入黑海里的星子,一点一点熄灭。
车里,苏晚音披着厚重的斗篷,怀里抱着暖炉,指尖却依旧冰凉。
她本不该来。
掌案之身,除夕离府,若被李氏知晓,又是一桩罪名。
她没有立刻回府。
蜀丝关乎苏家生死,这一路千里,步步险阻。她需亲眼看着车队出城,亲耳听着马蹄声远去,才能将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按下几分。
“姑娘,送到这儿吧。”老周勒马,声音压得很低,“再往前,路就荒了。”
苏晚音掀开车帘。
夜色如墨,唯有天上疏星几点,寒光凄清。远处群山轮廓如兽脊起伏,沉默地横亘在天地间。
她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佩——那是母亲遗物,触手温润。
“这玉佩,你带上。”她递给老周,“若遇险阻,可持此佩往沿途‘悦来客栈’求助。掌柜姓吴,左耳有疤,见我佩如见我。”
老周双手接过,贴身藏好:“姑娘放心,老周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蜀丝带回来。”
阿福也凑过来,年轻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坚毅:“掌案,阿福一定护好银子,护好丝。”
苏晚音看着他们,喉间微哽。
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句:
“活着回来。”
车队消失在夜色深处。
苏晚音放下车帘,对车夫道:“回府。”
马车调头,辘辘驶向来路。
来时沉重,回时空荡。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脑海中却反复浮现舆图上那条险路,那些标注着“盗匪出没”“山洪易发”“栈道朽坏”的红圈。
像一道道淌血的伤口。
车行半路,忽然急停。
苏晚音睁眼:“怎么了?”
车夫声音发紧:“姑娘,前面……有人拦路。”
她掀帘看去。
夜色里,三匹马横在道中,马上人影模糊,唯见腰间兵刃寒光一闪。
当先一人轻笑,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
“苏掌案,除夕夜还奔波劳碌,真是辛苦。”
是顾廷琛。
苏晚音指尖一冷。
他竟亲自来了。
“顾掌柜好兴致,不在松江过年,倒来这荒郊野岭赏雪。”她声音平静,心里却已绷紧。
顾廷琛驱马近前,俯身,借着车檐灯笼昏黄的光,打量她片刻。
“廷琛是替表哥传话。”他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表哥说,蜀路艰险,苏掌案若改了主意,谢家的门,随时开着。”
“替我谢过谢公子好意。”苏晚音抬眼,与他对视,“苏家的路,苏家自己走。”
“自己走?”顾廷琛挑眉,“就怕走不到头啊。”
他顿了顿,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抛进车厢。
是个巴掌大小的锦囊,沉甸甸的,落在苏晚音膝上。
“表哥的一点心意。”顾廷琛声音压低,“里面有张名帖,若真走到绝处,可持帖往夔州‘福隆商号’求助。掌柜姓谢,是谢家远亲。”
说完,他勒马后退,让开道路。
“苏掌案,请。”
苏晚音握着那只锦囊,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帖子边缘。
谢无咎的名帖。
锦囊里,是谢无咎的名帖。
是真心,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将锦囊扔出车窗。
马车缓缓驶过顾廷琛身侧时,他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对了,忘了告诉苏掌案——盛家的船,三日前在扬州码头‘不小心’撞了礁,正在修。怕是一两个月内,都出不了港了。”
苏晚音背脊一僵。
盛明玉的“援手”,果然是个幌子。
顾廷琛大笑,扬鞭策马,带着两名随从,消失在夜色另一头。
马车重新驶动。
苏晚音打开锦囊。
里面除了一张素白名帖,印着谢无咎的冰花私印,还有一小束丝线。
冰蓝色,细如发丝,在昏暗光线里幽幽发亮。
和那日亭中他“无意”落下的那束,一模一样。
她将丝线绕在指尖,冰凉柔韧。
然后,她将锦囊连同名帖,一并扔出了车窗外。
有些路,不能留退路。
有些情,不能欠。
正月初八,黄昏。
苏晚音正在染坊督工秘色锦的织造,小蝉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唇上一点血色也无。
“姑娘……老周……老周回来了……”
苏晚音手中梭子“啪”地落地。
她转身,快步往外走,刚到染坊门口,便见两个家丁架着一个人,从回廊那头踉跄而来。
是老周。
一身血污,左臂软软垂着,似是断了。脸上纵横几道刀伤,皮肉外翻,血已凝固成黑紫色。他看见苏晚音,挣扎着要跪,却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姑娘……老周……愧对您……”他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血沫。
苏晚音扶住他:“别说话,先治伤。”
“不……您听我说……”老周死死抓住她手腕,指尖冰凉,“初五……过武昌……在黄鹤岭……遇了劫……”
他断断续续,字字染血:
“三十多个蒙面人……武功路数整齐……不像寻常山匪……阿福带人护着银子往东边林子里撤……我断后……等我杀出来……林子里……全是尸首……”
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
“银子……丢了大半……阿福……阿福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话音落,他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苏晚音僵在原地。
耳边嗡嗡作响,染坊里织机的咔哒声、匠人们的交谈声、窗外呼啸的风声……全都远了,淡了,只剩老周那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阿福。
那个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说“掌案,阿福一定护好银子”的少年。
不见了。
银子丢了大半。
蜀路,才走了四分之一,便已折戟。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抬下去,请最好的大夫。”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的命。”
家丁们连忙抬着老周下去。
小蝉颤声问:“姑娘,现在怎么办……”
苏晚音转身,走回染坊。
织机还在转动,秘色锦已织成半匹,天青底色上隐现青紫流光,美得不似人间物。
她看着那匹锦,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齐衡那封信,展开。
“秘色两匹,换急单再拖一月。”
她提笔,在信纸背面,添上一行小字:
“再加一匹,换蜀路沿途官驿庇护。”
写完后,交给小蝉:“送出去,今夜就要回信。”
小蝉接过,快步离去。
苏晚音走到染坊窗前,推开窗。
寒风灌入,吹得她鬓发飞扬。
窗外暮色四合,远天最后一缕霞光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
像一场盛大而惨烈的祭奠。
当夜,子时。
齐衡的回信到了,只有两个字:
“可。”
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张盖着应天织造局印鉴的文书,上面列了蜀路沿途十二处官驿的名号,末尾批了一行朱红小字:
“见此文如见局令,各驿需全力协助,违者严办。”
苏晚音将文书仔细收好。
然后,她唤来钱老——他昨日刚从松江赶回,带回了陈九的答复。
“陈九怎么说?”
钱老脸色凝重:“陈九答应帮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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