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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十二章 孤云独去闲

小说:

山海渡墟

作者:

阅舟

分类:

古典言情

翌日清晨,雪停了。

温见予照例天不亮就起了,在厨房里忙活。灶膛里的火燃得旺,橘红色的光从门口铺出来,落在正堂的青石板地上,像一条温热的河。她一边煮粥一边哼调子,哼的还是那支无名的老调,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音,可她哼得认真,像是在唱给什么很重要的人听。

谢疏泠坐在案前,没有看书。

她端着那碗刚出锅的粥,低着头,用勺子慢慢搅。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冒着白气,白气升起来,散了,又升起来。她搅了很久,久到温见予在对面坐下来,看着她,问:“粥不好喝?”

“没有。”

“那你搅什么?”

谢疏泠放下勺子,端起碗,喝了一口。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昨天说的话。”

温见予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会挖一条路回来。不管雪多大,路多难走。”

温见予握着碗的手紧了紧,然后笑了:“我说的不对吗?你要是被困在山上了,我就算用手刨,也要刨一条路上去。你信不信?”

谢疏泠看着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转瞬即逝,被碗沿遮住了。温见予没有看见,可她感觉到了——那个人看她的眼神,比昨天又暖了一分。不多,就一分,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细的缝,底下有水在动。

早饭后,温见予收拾药篓,准备下山。谢疏泠站在檐下,手里端着魂灯,看着她把药篓背好,把干粮揣进怀里,把鞋带系紧。她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这些画面都存进脑子里,等那个人走了之后,慢慢翻出来看。

“申时。”谢疏泠开口。

“申时。”温见予回头冲她笑了笑,“知道了。回来晚了没粥喝。”

“粥给你温着。”

“晚了也温着?”

“晚了也温着。”

温见予弯了弯眼睛,转身,下山去了。

石阶上的雪已经被她踩出了脚印,一串一串的,歪歪扭扭,像她走路的样子。谢疏泠站在檐下,看着那些脚印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消失在雾里。她的目光没有收回来,一直望着那个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她在等申时。等那些脚印从雾里重新出现,一级一级,从下往上,走到她面前。

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会等人了。以前她从不等人——人来就来,走就走,与她无关。可温见予来了之后,她发现自己每天都在等。等她回来,等她说话,等她笑,等她煮的粥,等她喊她的名字。

等这个字,像一枚种子,落在她荒芜了二十七年的心上,生出了根。

山下,温见予走在村口的土路上,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面上,亮得晃眼。她眯着眼,朝村口望了一眼,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村口大槐树下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不大,灰布帷幔,帷幔上印着一个墨色的字——“陈”。车旁站着一个人,穿灰衣,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温见予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药篓的背带,她没有退,也没有绕路,只是放慢了步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树下,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颜色很淡的眼睛。

沈鹤亭。

“温大夫。”他朝她点了点头,“今天雪停了,好天气。”

“你来做什么?”

“路过。”沈鹤亭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扯了一下,“顺便给你带句话。”

“谁的话?”

“陈禄。”

温见予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让我转告你,陈家后天有一批货要运过巫山脚下去北边。货物很重,走不快,希望温大夫不要多管闲事。”沈鹤亭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转述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他说,如果温大夫管了,他就不客气了。”

“他怎么不自己来说?”

“他不方便。最近陈家有客人,他走不开。”

温见予想起那个老头说的话——黑衣裳,黑马,腰上挂着黑色的牌子。那些客人还在陈家。

“什么客人?”

沈鹤亭看着她,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有一丝极细的光,像是冰面下有一条鱼游过。

“温大夫,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晚上睡不着觉。”

温见予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把药篓换了个肩。

“我本来就睡不好。”

沈鹤亭的嘴角扯了一下,这回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笑。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那批货,不是粮食,也不是布匹。是药。”

“药?”

“治伤的。治打仗受的伤。陈家替北边的诸侯囤了一批伤药,要运过去。这批药要是到了北边,那边的仗就能再打三个月。死的人——再多三万。”

风从村口吹过来,将槐树上残留的雪末吹落,落在温见予的肩上、发上、药篓上。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鹤亭。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是贩子,卖消息的。这消息不收你钱,算我送的。”

“为什么送我?”

沈鹤亭没有回答。他把斗笠重新压下来,遮住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转过身,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巫山上那个人,救过我。”

他上了车,灰布帷幔落下,马车沿着土路缓缓驶远,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温见予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车辙,攥紧了药篓的背带。她转身,没有去给人看病,而是快步走向虎子家。她需要找个人商量,可走到一半,又停下了。

找谁?虎子娘?老陈头?王婶?他们都是好人,可他们都是普通老百姓,挡不住陈家,更挡不住陈家背后的那些人。她能商量的人只有一个,可那个人在山上,不能下山。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转身,朝巫山的方向走去。

谢疏泠正在泉边洗阴草,忽然听见石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像是温见予平日走路的节奏——她平时虽然不慢,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像是踩在实地上。今天的脚步声乱了,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她。

谢疏泠放下草药,站起来,走到檐下。

温见予从雾里跑出来,跑上最后一级石阶,站在她面前,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冻得发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药篓歪在一边,里面的草药撒了大半。

“谢疏泠……”她撑着膝盖,抬起头,“陈家……要运一批药去北边。”

谢疏泠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她只是转身走回竹舍,把魂灯从案上拿起来,托在掌心,然后走回门口,站在温见予面前。

“一批药,运去北边。能治多少伤兵?”

“很多。三万人。”

“三万人。”谢疏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万人,三个月,三万条命。”

“我不想让他们运过去。”温见予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谢疏泠,我知道我不能插手凡尘的事。可那批药要是到了北边,仗就会多打三个月。三个月,会死很多人。”

谢疏泠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顾虑,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坦然。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谢疏泠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温见予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别到她耳后。那只手很凉,碰到她的耳廓时,激得她微微颤了一下。

“你想拦那批药,不能在山下拦。”

“那在哪拦?”

“巫山脚下。那批货要走官道过巫山,官道边上有一片密林,林子里有一条岔路,通往一条废弃的古道。古道路窄,马车过不去,只能步行。如果那批药在密林里被截了,运货的人只能弃车步行,那样一来,药就运不走了。”

温见予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你怎么知道那条路?”

“师父说的。”谢疏泠收回手,语气淡淡的,“她活着的时候,做过一些……和她身份不太相符的事。”

温见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师父也会拦车?”

“不是拦车。”谢疏泠转过身,走回竹舍,“她只是偶尔觉得,有些东西不该从她眼皮底下运过去。”

温见予追上去,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还是一如既往地挺直、清瘦、像一株不会弯腰的竹。可温见予觉得,那株竹的根,好像比之前扎得更深了一些。

不是为了自己扎的,是为了别的什么。

那天下午,温见予没有再下山。她蹲在院子里,把撒落的草药捡回来,重新放进药篓里,一边捡一边哼调子。谢疏泠坐在案前看书,耳朵里全是那道来来回回的调子,还有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因为捡到一根好草药而发出的得意的笑声。

她没有抬头,但她听得很认真。认认真真地听着那些声音,像是在认认真真地过日子。

申时到了。温见予从院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进竹舍。

“谢疏泠。”

“嗯。”

“我今天不走了。”

谢疏泠放下书,看着她。

“那批货后天过巫山,明天我要下山准备。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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