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永安七年,秋。
烽烟烧红千里江天,诸侯裂土,王纲倾颓。永安三年起,藩镇攻伐不休,铁骑踏碎阡陌,兵戈斩尽炊烟。不过四载,昔日富庶楚地,早已是蒿莱千里,万户萧疏。
这乱世里,最苦的从来是普通人。将士殁于荒丘,流民饿毙于道,妇人孺子遭屠戮而死。横死者众,含冤者众,执念难消者众。这些残魂不入六道,不赴轮回,经年累月凝于阴阳夹缝,聚怨成墟。
世人不知其名,唯有承脉者知晓,这收容所有未偿所愿、未平憾恨之地,名曰——山海墟。
墟境藏于山川云雾,唯有身负渡墟血脉之人,可观其形、渡其魂,亦要承其代价:一世孤寂,不得动情;双目见亡魂,岁岁观尽人间至苦;神魂永缚轮回,相逢皆憾,相爱皆离。
巫山深处,竹海结界。
青瓦竹舍三间,阶前苍苔满布,案头一盏魂灯,冷白灯火长明不熄,映着静坐的素衣身影。
谢疏泠垂眸于案前,指尖抚过泛黄的《墟中记》。她守墟已二十七年。
祖辈临终的十六字戒律,她刻入神魂:渡墟者,当无心,无念,无情,无爱。心一动,则墟痕裂;念一起,则劫数生;情一往,则轮回苦;爱一成,则生死隔。
二十七年,她见惯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见惯了将帅驱卒赴死、转头弃百姓如敝履,见惯了乱世里所有求而不得、爱而别离。见得多了,心便冷了。她能渡万千亡魂,却渡不得世间分毫浑浊,更渡不得自身孤寂。
神识铺展,山下的哭喊、悲鸣、叹息齐齐入耳,她指尖结印,白光漫出,一点点抚平躁动的残魂,修补濒临扩大的墟痕。神魂耗损大半,四肢泛起倦意,这是渡墟人日日皆然的宿命。
收回神识,她望着案头摇曳的魂灯,影子孤瘦单薄。
这世间,自始至终,唯有她一人。
恰在此时,一缕轻而坚定的脚步声,穿透层层竹海,漫入寂静的竹舍。
巫山结界布下数十年,生人靠近便会头晕目眩,从无活人敢闯。这是二十七年来,头一遭。
谢疏泠眸底掠过一丝诧异,神识悄然探去,一缕清冽的草木药香随之漫入鼻息——苦中带甘,干净鲜活,像乱世尘埃里骤然开出的一束野芳。
她抬眸望向竹舍外,云雾缓缓散开,一道身影从烟霭中走来。
少女一身浅青布衣,衣角沾着泥点,背上负着药篓,青碧草药香气浓郁。乌发束起,碎发被山雾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她脚步轻缓,眉眼留意着山势,想来是迷了路。
越往深处走,阴气越重,她却并无惧色,眼底只有几分迟疑,几分坦然。这般胆色,乱世罕见。
谢疏泠静静望着她,能看清她周身干净澄澈的气韵,无半分恶戾,是心怀仁善者才有的模样。
少女似也察觉到深处的目光,循着灯火抬眸,视线穿透竹影与云雾,直直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山风骤停,竹声俱寂,魂灯的灯火骤然凝住一瞬。
谢疏泠沉寂二十七载的心魂,骤然一颤。心口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像是刻在神魂里的相思,跨越万古岁月,骤然苏醒。
那道牢不可破的无心戒律,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温见予也怔住了。她走遍乱世,见惯了惶惶、麻木、绝望的眼神,从未见过这般清冷孤绝的人——像山间月、云上雪,独自守了万古岁月,早已看淡所有烟火浮沉。
她连忙收住脚步,躬身致歉,声线清润柔和:
“姑娘见谅。山下村落疫气横行,民众多受疾苦,我入山寻药,不慎迷了路,误入结界,绝非有意。若惊扰了您,我这便退去,绝不再叨扰。”
她来寻清热解毒的草药,只为救治乡民,无半分私念,字字坦荡,句句赤诚。
谢疏泠沉默片刻,清冷声线响起,带着常年少言的微哑:“此山多阴,外有兵戈,前路凶险。”
她本可置之不理,渡墟者本不该插手凡尘命格。可目光落在少女药篓里的草药,那句袖手旁观的话,终究未曾出口。
温见予闻言,浅浅一笑,笑意像拨开云雾的光,冲淡了周遭寒凉:“苍生有疾,我辈行医,自当迎难而上。草木可医身疾,人心可渡寒苦,若因险而退,便失了本心。”
本心二字,撞得谢疏泠心头微震。这乱世里,太多人早已丢了本心。
忽有细碎吟哦顺着山风传来,缥缈虚幻,似远古残魂低语,清晰落入二人耳中:“山有木兮木有枝。”
这一句藏着世间最隐晦的心悦,最无声的相思。
谢疏泠睫羽剧烈一颤,前尘记忆空空,心口却酸涩难抑,仿佛千百年前,也曾有这样暖意融融的身影,对着她吟过这句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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