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年紧握双拳,硬是挺直脊背,抬眸直视众人:“我父亲为国戍边,只是一时兵败,并非贪生怕死之徒,你们怎可这样说他!”
这话一出,众人发出一阵嘲笑声。
那高个子少年继续说道:
“那我问你,兵败是不是事实?丢失城池是不是事实?”
周围几个少年跟着起哄:
“就是啊,兵败了就是兵败了,在这耀武扬威什么呢。”
小少年红着眼反驳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是你上阵打仗,可敢立下军令状担保战无不胜吗?你若是敢,那我们就在陛下面前立下誓言。等你年过十六,立刻立下军令状,奔赴前线带兵。”
那高个少年闻言,立马跟熄了火的炮仗似的,压低了声线:“这,这我当然敢……”
身边一个公鸭嗓少年,扯了扯高个少年的衣袖,急急说道:“老大,你别被他带进去了,我们为何要听他的话,去陛下面前立下这军令状?”
高个少年恍然大悟似的,清了清嗓子,复又说道:“我差点被你绕进去了,我告诉你,你还没资格用军令状和陛下威胁于我!你们家害得朝廷大败,如今能获邀参加宫宴已是侥幸,还敢口出狂言?”
“老大,我看他就是欠教训!”
“对呀,老大,我们揍他一顿吧。”
“是啊,是啊,早看他不顺眼了!平日里那副清高样子,装给谁看呢?”
几人越说越过分,起初只是言语羞辱,后来越说越激动,不知是谁上前猛地一推。
那小少年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失衡“扑通”一声掉到湖水里。
冰冷幽深的湖水瞬间吞没他的身影。
他似乎不会水,在湖中拼命扑腾,单薄的身子在池中沉沉浮浮,大喊救命。
岸上少年无动于衷,甚至还抱着手臂围在边上嬉笑看热闹。
“掉下去咯,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嘴硬!”
“冻他一顿,给他点颜色瞧瞧!”
假山后的温书猗心头一紧,在身旁随手拾起一根长木棍,抬脚就要冲出去救人。
谢灵均则是宽了衣袍,随时准备一跃而下。那年他落水之后,便央求徐尘教他学会了凫水,以求自保,今日怎料到会在这御花园派上用场?
但就在这一刻,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飒爽身影飞跃而下,如疾风掠过长廊,如惊雷打破黑夜,破空而来。
是陶姝。
她足尖在水面轻点数下,手腕翻转间,长鞭精准缠上少年在水中浮沉的腰身,骤然回扯,那小少年被她稳稳一卷,落于岸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利落飒爽。
温书猗看直了眼,心中对这公主越发欣赏。
陶姝挥舞着手中的长鞭,一步步走近那些看热闹的宗室少年,语气不善:
“你们怎么能这样做?”
宗室少年见状彻底慌了神,脸色煞白,却仍旧强装镇定:
“公主你远道而来,不知我们京中规矩,他这小子家里为朝廷蒙了羞,就是要受罪的。”
小少年浑身湿透,因呛了水,哆哆嗦嗦趴在地上咳嗽,反驳道:“你们胡说……咳咳……家父的事情本该由圣上处置……何须……”
陶姝顺着他的话头说道:
“是啊,我虽从北境而来。可我想,不管如何,宗室子弟若是要受罚,似乎应该由圣上定夺吧?你们私下动用私刑,故意将人推入池中,是何居心?”
高个少年大着胆子说道:
“我们京中就是如此行事,你一个北境来的外人管得着吗?”
“是啊,你来京中不就是为了找个人和亲嘛,别在这多管闲事了,若是败坏了你在京城的名声,嫁不出去了,可如何是好呀?”
“你们害人未遂,还敢妄议我的婚事。竖子而敢!”
陶姝闻言目眦欲裂,手中高举的鞭子就要落下。
“阿澈!”
此时,远处一名清俊少年疾步赶来,眸色深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他先是冲到小少年身边,第一时间蹲下身,将他紧紧护进怀里:“阿澈别怕,兄长来了,你冷不冷?”
小少年瑟缩了一下,拉着他的衣袖,比了比前方陶姝的方向:“兄长,我无碍,快去帮帮公主。”
确认弟弟无碍后,他才松了口气,立刻起身转向陶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公主切莫着急,你若动手惩罚这几个少年,恐怕会脏了你的手。”
陶姝讶异道:“你怎么帮他们说话?”
“公主莫怪,臣并非帮他们说话,而是……”
他步步逼近那几个少年,眉间带着股冷意,比那正月的霜雪还要冷上几分。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震慑:
“你们几人仗势欺人,将我幼弟推入池中。又对公主出言不逊,我回去之后定会向陛下参你们一本,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恶人自有恶人磨,我与公主不屑在此处教训你们,快走吧。”
那几位宗室少年吃了瘪,恨恨道:
“参就参,你们家吃了败仗,本就是万人嫌万人骂的,我们只是在边上说了几句,他自己跌入河中的,还要怪我们吗?”
“对呀,对呀,真是无理取闹。”
“哼,我们走吧,别理他们。”
几个少年自知理亏,嘴上却不饶人,给自己编了个好下的台阶,一哄而散。
那少年这才朝陶姝方向深深行了一礼:“在下陈子舟,多谢公主救命之恩,臣与舍弟没齿难忘,定然择日登门,重礼厚谢。”
陶姝收了长鞭,轻轻扶起他:“公子莫要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这一番下来连我的衣角都没有沾湿。只是我有所不解,这些宗室子弟何以蛮横至此,竟敢就在这御花园中,天子眼下,就明目张胆行此不轨之事?”
陈子舟眉宇微蹙:“说来惭愧,这几个宗室少年家中长辈大多是朝廷的武将,因家父先前战无不胜,占了他们长辈的功绩,这才恨上我们。几日前家父兵败,他们这才找到了机会……”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再多说便有些逾越,话锋一转,又是深深一礼:“也是臣管束不力,未能看顾好幼弟,扰了御园清净,让公主见笑了。”
他姿态谦卑,礼数周全,一副世家清贵子弟的做派。
陶姝知他意思,也不再追问,说道:
“这些宗室少年真是缺乏管教,兵败是父辈之事,与幼子何干?你弟弟年纪尚幼,骨气却不输旁人,方才我路过此间,见他字字珠玑,颇有见解,今后必然大有所为。”
陈子舟闻言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转瞬又压下:“公主胸襟开阔,明辨是非,臣……受教了。”
他字字句句说出口的话仿佛从书案中所出,字字带着显而易见的客气与疏离。
陶姝歪下头去看他低垂的眼眸,微微勾了下唇角:
“你们京城人呀,就是礼数太多了,口中老是念着什么君臣礼教的,一天天的多累啊。以后你若是见了我,在我面前大可不必如此拘谨,只以你我相称便可。”
“公主……这恐怕有些不妥……”
陶姝目光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小少年,伸手将袖中的帕子递上:“夜晚水寒,快带他回去更衣沐浴吧,莫染了风寒。”
陈子舟闻言,又是一礼:“多谢公主体恤……”
陶姝轻咳几声,他便知了她的意思,忙转换了语气:“今日匆忙,他日有空我带上幼弟请公……请你吃饭。”
陶姝爽朗一笑:“你这人倒是上道,知道送金银财宝,我是不会收的,才换了吃饭的说法吧?”
陈子舟莞尔一笑:“正是。御花园晚风寒凉,我就不在此多逗留了,你多保重。”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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