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报是九月十二日送来的。
高尧康正在**院试射第八代火铳。
吴师傅蹲在他身后,手里捧着记录册,紧张得大气不敢喘。
这一批改了药室结构,装药量加了半钱,射程提到六十五步。
鲁四站在六十步外的木靶旁,举着一块半寸厚的熟铁甲片。
高尧康抵肩,瞄准。
——砰。
铁片被打出一个拇指粗的洞。
边缘翻卷,焦黑。
吴师傅差点蹦起来。
“成了成了成了——”
他没蹦。
因为他看见阿福捧着一张邸报,脸色煞白,从月洞门跑了进来。
“衙、衙内……”
高尧康把火铳放下。
阿福把邸报递过来。
头版。
加粗的墨字。
“朝廷遣使浮海赴金,共约夹攻辽国。”
他看了三行。
看了五行的样子。
然后他把邸报折起来。
“今日先到这儿。”他说。
吴师傅和鲁四对视一眼。
没敢问。
高尧康走出射场。
他走得很慢。
一步。
一步。
走到值房门口。
推门。
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阿福站在门外,抱着那摞没送完的信报,不知该不该进去。
他听见里面没有声音。
很久。
只有案上那盏灯,被风吹得跳了一下。
高尧康在书房坐了一夜。
他没有点灯。
邸报摊在案上。
窗外没有月亮。
他就那么坐着。
像一尊落了灰的石像。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史书上那几行字。
宣和四年,宋金盟约,相约攻辽。
宣和五年,童贯率军十五万,败于燕京城下。
宣和七年,金兵南下。
靖康元年,汴京**。
靖康二年——
他没有再往下想。
他把手按在胸口。
那里贴着杨蓁的字条。
种师道的“别太急”。
童师闵的“出你口,入我耳”。
隔着衣料,硌着掌心。
他把手松开。
窗外,不知哪家的更夫敲了三更。
他站起来。
推开门。
阿福还守在门口,靠着廊柱睡着了,怀里抱着那摞信报,头一点一点。
高尧康没有叫他。
他站在廊下。
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
他把手背在身后。
翌日清晨。
高尧康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让人把沈万金叫来。
沈万金来得很快。
袍子穿反了,领口歪到肩膀,他自己都没发现。
“衙内,邸报草民看到了……”
高尧康打断他。
“河北粮铺,现有存粮多少?”
沈万金愣了一下。
“上月底盘点,京东、京西、河北三路,共存粮四千三百石。”
“还能收多少?”
“秋粮刚入仓,若不计成本,能再收两千石。”
高尧康说:
“收。”
他顿了顿。
“河北粮铺,从现在开始,只进不出。”
沈万金张了张嘴。
他想说,衙内,这是打仗才有的存法。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低下头。
“……是。”
第二件,他让人把刘实叫来。
刘实进来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衙内。”
高尧康看着他。
“齐云卫的城防演练,现在多久一次?”
“每旬一次。”刘实答,“城门守御、巷战拒马、溃兵收容,三套科目轮替。”
“不够。”
刘实愣了一下。
“从今日起,每旬加两次。”
高尧康说。
“夜里也练。”
刘实没有问为什么。
他抱拳。
“是。”
第三件,他让人把阿福叫来。
阿福从信报房里钻出来,头发蓬乱,手指上还沾着拆信的浆糊。
“衙内。”
高尧康说:
“燕云边境,现有几条线?”
阿福低头想了三息。
“回衙内,北边卷的密报,目前最远到真定府。燕云那边……”
他顿了顿。
“没有线。”
高尧康说:
“现在有了。”
阿福抬起头。
“衙内的意思是……”
“派人。”高尧康说。
“扮成皮货商、药材贩子,什么身份都行。”
“燕京、云州、蔚州。”
“能进一个是一个。”
阿福喉结滚动。
“……是。”
他转身要走。
“阿福。”
阿福停住。
高尧康看着他的背影。
“这件事,”他说,“只进你一个人的耳。”
阿福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脊背僵了三息。
然后他说:
“衙内放心。”
他走了。
脚步声很轻。
像踩在刀尖上。
童师闵是当夜来的。
他没走正门。
直接从**院后墙翻进来,落在吴师傅晒药粉的竹架旁边。
吴师傅这次没被吓着。
他头也不抬,继续筛他的颗粒。
“童公子,衙内在值房。”
童师闵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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