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戈刚要顺着青砖马道下来,就迎面撞见抱着一摞账册,匆匆赶来的林晏。
林晏见是陆止戈,连忙快步上前:
“大人,学生正要寻您。往中原去的通行文书还有路引都已准备妥当,这些是北沟村、王家坳、李家屯三个村子的粮草清册,还请大人过目。”
自从这三个村子遭了难,陆止戈便将粮草安抚一应事务全都交给林晏来办。领了出使中原的差事之后,他这几日埋头赶工,把所有账册全都核对厘清,整理妥当。
陆止戈接过最上面的一册随手翻了两页,见账册条目清晰,字迹工整,便点头道:
“不必细看了,你办事我放心。此行中原山高路远,江淮一带散兵流匪盘踞官道,并不太平。我让周猛带上两百精兵跟着护行,切记,万事以安全为先,平阳侯那边能成盟约最好,若对方态度含糊,那就不必勉强,回来便是。”
周猛身为陆止戈的嫡亲姐夫,早些年为了生计还曾走镖闯过江湖,再之后就一直开武馆授徒,走南闯北阅历极深,身手更是没话说,一手刀法使得虎虎生风,外加他性子沉稳,算得上是陆止戈最信得过的左膀右臂之一。由他亲自带人贴身护送,路上不论是遇上流匪拦路还是关卡刁难,想必都能应付得滴水不漏。
“学生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林晏躬身接回账册,郑重应声。
……
秋风卷落残叶,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此时的荆州到处都透露出一丝萧条,就连空气中飘着散不尽的血腥气息 。
云阳县城门下,两根刷着黑漆的粗壮木杆直直戳在龟裂的青石板上,杆头悬挂的两具尸首被秋风吹得蜷缩青黑。
其中一具尸身还套着残破的绯色官袍,腰间断裂的铜印垂在半空,被风一吹,晃晃悠悠地撞着木杆,发出沉闷的轻响。
那是荆州知府张维。
三日前,成安王赵弼(bì)率领先锋军攻破了荆州府城,知府张维刚正不阿,一生忠于大靖朝廷,拒不招降,甚至还在城门口对赵弼破口大骂,斥其为谋逆的乱臣贼子,必不得好死。
成安王赵弼本就生性嗜血狠戾,张维的这番话,怎能让他不心生怒气?
他当场拔刀,一刀便将张维斩杀于城门之下,最后甚至还觉得不解气,又下令麾下将张维与另一名拒不招降的属官尸首一同悬挂在城头暴尸,用以威慑城中百姓。
这么一番铁血手段落下,果然将城中百姓震慑得噤若寒蝉。
但官场之中却并不是人人都肯屈服于赵弼。
不少性子刚烈的官员眼见其手段歹毒,光天化日之下便随意诛杀朝廷命官,他们压不住胸中愤懑,暗中互通声气,打算联名上奏朝廷,除掉成安王赵弼。
也不知是不是这些人官做的太久了,反倒养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天真。
明眼人都知道如今的朝廷分明都已经是自顾不暇,怎会为了他们区区几个官员,便贸然兴兵与成安王为敌?
这些官员的动作不过半日,便被赵弼布下的耳目摸得一清二楚。
随即一道手令传出,所有涉事官员全都拿下,押赴到了刑场开刀问斩,一颗颗人头落地,尽数步了张伟的后尘。
再之后,赵弼为了犒劳麾下将士,纵容大军劫掠,他更是当场颁下军令:全城大索三日。
此令一下,直接导致偌大的荆州府城瞬间沦为人间炼狱。街巷四处火光冲天,百姓哭嚎惨叫不绝于耳。
乱兵肆意的破门入户劫掠财帛,只要有百姓敢反抗,他们便抽刀砍杀。整整三日,荆州府城街头巷尾到处都躺着无人收敛的无辜百姓尸首,殷红的血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昔日繁华的荆州府城,转眼间便成了尸横遍野的修罗场。
而此时的荆州府衙,早已被改成了赵弼的临时中军帐,原本挂着“明镜高悬”匾额的正堂,如今站满了身穿盔甲的武将,案上摊着的正是荆州全境的舆图。
主位上坐着的一位四十来岁的男人,面色阴鸷,一身墨色锦袍绣着四爪赤金蟒纹,正是成安王赵弼。
“回禀将军,府城粮仓都已经清点完毕,共计米粮九万七千石,金一千二百两,帛三千匹,足够我军三月之用。”
副将单膝跪地,兴奋地禀报着这次大索收获:
“另外,云阳、兴宁、长乐三县的府库也都封了,金银细软正在往府城这边转运。”
赵弼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转而问了句:
“荆州府的军械库呢?”
说到军械库,那副将脸上的喜色瞬间散了个干净,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鄙夷道:
“别提了!弟兄们翻遍了整个府库,就凑出一万多件锈得掉渣的刀枪,箭弩更是少得可怜,弓身都朽了,弦一拉就断,全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破铜烂铁!我呸!堂堂一个州府首府,存货竟还不如咱们幽州边军一个营的家底多,简直是寒酸得可笑。”
这话倒当真冤枉了。
如今大靖皇室衰微,朝堂内是王太后与永宁伯掌权,底下党争不断,哪有空闲管得了地方各州府的武备?
且军械库自古以来就是各级官员中饱私囊的肥差,什么粮饷吃空额,军械以次充好……种种数不胜数。
哪怕张维本不是那等贪墨之辈,但朝廷对地方放任不管,荆州府军械库早就虚有其表。账面上的兵器甲胄一应俱全,实际能用的十不存一,大半都是积年锈蚀的破铜烂铁。
如果不是武备废弛到了这般地步,荆州作为荆北重镇,也不至于连一日都守不住,便被成安王的大军轻而易举破了城门。
“算了。”赵弼嗤了一声,指尖落在舆图上,缓缓划过荆州剩下的枝江、当阳两县,“剩下的南边两个县,有动静吗?”
“今早刚收到的消息,枝江、当阳两个县的县令听说您斩了张知府,连夜收拾了细软,带着家眷弃城跑了,连县印都没带走。现在那两个县群龙无首,县丞、主簿都躲了起来,百姓乱成一团,都准备往南边的潭州逃呢。”
旁边的参军上前一步,躬身道:
“将军,要不要末将带一队人马,直接把剩下两县拿下来?正好一鼓作气,南下打潭州!”
这话一出,堂下几个武将纷纷附和,都说他们现在势大,顺势南下就能拿下整个荆南。而潭州的守备军定也同样不堪一击,正好可以打入潭州云云。
赵弼却没应声,手指继续往南,落在了“潭州、安平”四个字上,指节轻轻敲了敲,突然想起了先前在荆北小城时的军师所言。
“你们可知陆止戈此人?”
堂下顿时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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