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间牢狱来到另一间牢狱,仅路上这一段,也让穆朝有种重获天光的感觉。虽说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关着,看似没什么区别,仍然是罪伤加身,却短暂守住了这城的满地银白,并未见血。
进到牢房,郑知言没有急着锁门。
一路上他都没有与穆朝说话,那口气儿就一直憋着。
“为何这么做?”
“大人指什么?”
郑知言突然嫌恶地看向他,失态地揪起他的衣襟:“装傻是吗?我最恨你们这些玩心眼儿的人,李尚辅该死,你也是!都像你们这般,律法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穆朝一只手无力地按住他的手腕:“……先放开。”
郑知言见他面色苍白,皱着眉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略微尴尬地理了理身上的官袍。
穆朝咳了几声,对他行了礼才开口:“大人是明理法的,我罪证确凿,并无不妥。”
“你可知道按律会对你怎么判?”
“……刺配。”
郑知言打量他一番,淡漠道:“你这个身体会死在路上,结果都一样。”
穆朝垂手静立。从被带进京城开始,他就是没有活路的,如今这样,已经是他能选择的最体面的方式了,至少不会死得人尽皆知,不会让一具尸体做了绊脚石。
他又行一礼:“穆朝多谢大人体恤。”
郑知言冷笑一声:“司马先生还是了解你,面上老实,心里想的全是不守规矩的事。”
今日堂审,郑知言本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清理贪官污吏的机会,李尚辅、穆朝谁都逃不过大理寺的审讯,可陆珩与司马瞻的话还是在他心里种下了根。
那一日与陆珩在东华门内对峙,回到家中却遇到了不请自来的司马瞻。
门口的家仆向郑知言解释:“大人,您去上朝之后这位老先生就来了,说什么也不肯走,非要在这儿等着您。”
郑知言走到司马瞻的牛车旁,车夫拨开车帘,冷风倒灌,里面的老者重咳几声道:“上来吧。”
郑知言俯身进车,抬手揖礼:“晚辈见过司马先生。”
司马瞻见他绷着身子,笑道:“你……这样坐着不安稳吧?”
郑知言一愣,意识到他在说自己的伤,别扭地移开目光。这点事已经快要满城皆知了,郑知言忽然就有些后悔非要到公主府出风头,好像多大义凛然一样,实则更像个不考虑后果的莽夫。
“先生致仕多年,是因何进京?”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我那个学生……”他笑咳了几声,“不太让人省心啊。”
司马瞻从怀中拿出一本老旧的账册,递给郑知言:“平山书院的账,省得你们跑一趟。快些结案,他也能少遭点罪。”
郑知言将账本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皱眉道:“这账目是真的,那淤田的款项……”
司马瞻笑了笑:“朝廷的银子迟迟不下放,总得想想办法吧,汛期可不等人啊。”
“您知道那笔银子去哪了?”
“康伯安要清田,官员们要补的窟窿多了去了,谁能知道这钱转了多少渠道,被多少人分食呢?”司马瞻长叹,“可这件事放到地方,就是朝廷的脸面问题,淤田是惠及民生,百姓们都看着,不能停了。”
平山书院是南方的大书院,学田广袤,营收颇丰,补这么一笔工程的款项绰绰有余,中间再有司马瞻搭桥,足以帮穆朝将工程做完。
可这么一来,账目放到案子的明面上,朝廷的错漏缩影到穆朝一个人身上,书院会怎么想?
郑知言道:“既如此,我大理寺更应该彻查。”
司马瞻摇头:“你还是没明白。清田、查贪,哪一样都会让底层的官吏和百姓拍案叫绝,夸你们一句清流,可那上头还压着权势和利益,大张旗鼓地办,你认为最后会得到什么?”
会……得到一地无关紧要的鲜血,正如一年前新政失败那样。
利益链条一直都在,沉寂一段时日,等血扫干净了,依然能够运转如常,循环往复。
就像郑知言这个人,他以公正的态度对待每一个犯人,每一桩案件,人们在夸奖他一句清官之后,过不了多久,又会将他放回郑相公长子的壳里。
“先生很了解自己的学生。”
“当然。”
老人脸上溢满了骄傲:“他那么一点就跟着我了,是我见过心性最好的孩子……所以我不愿他留在京城身涉党争,最后却还是躲不过……”
郑知言年少时读过不少司马瞻的文章,其中政论居多,少数表达个人情思的郑知言却并不认同。
那时司马瞻还身居高位,在郑知言眼里,这位相公总有避世的情怀,甚至多次向官家乞骸骨,想要远离政事,一位没有政治抱负的宰执,实在不应该。
可现下郑知言看着满身破败的穆朝,居然也能理解一些。
穆朝抬起头:“先生他……”
“暂住在华京书院,先生身子还好,你不必担忧。”
“好,多谢大人。”
郑知言转过身:“刑部复核之后,最多半月你就要上路。之后,京城不会有人记得你,一个贪官死在路上,更不会有人在乎。”
“……穆朝有句话想跟大人说。”
郑知言停住脚步:“说。”
穆朝向他俯身作揖:“大人方才说到律法,我并不精通,所以还望大人不要取笑在下。律法为公道而生,即使偶尔要为局势让路,方向也不会是错的,因而大人所求应是更多人的公道。”
郑知言回头望向穆朝:“你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一个阶下囚。”
“惭愧。”
“我今日顺了你的意,可我不认同你的做法。”郑知言走出牢门,“你有一点说得不对,我求的,是所有人的公道。”
——
自刑部对穆朝的刑罚做出复核,已经过去了十日,却始终不见官家做批复。
今年各路呈上来的邸报大多收成惨淡,而扬州得益于土地本身的底子,不仅没有赤字,在如此天灾下还有少量的盈余,而本应为天下表率的皇田连年歉收,便有部分官员提起了淤田的工程。
今日官家诏几位宰执和翰林学士议事,陆珩正好在翰林院当值,出了直房就碰见了从东华门进来的温平叔。
“老师。”
温平叔与他拉开些距离:“在宫里,不要这么叫,都是天子门生,哪来的老师?”
陆珩快步跟上去:“是,我说错了。您可知道,近几天凡是提淤田的劄子,都堂全都呈上去了,杜相这是要把谁推到官家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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