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一次降临,与在这座宫殿的每一个夜晚并无什么区别。
只有从阳台吹进来的风透露着季节的变化,夏季的风更加干燥,混着沙土的热扑面而来。周围的树木也一定生长得格外茂盛,能够听到树叶在风里碰撞的声音。
她在能够看见的那两年里曾仔细观察过王宫范围内所有的树,不同树的叶子发出的声音是不同的,还有它们自己独特的气味。
此时树叶梭梭作响的,一定是树叶繁茂的悬铃木。她从前在王宫外的一处取水井附近看到过,繁盛的树叶形成很好的遮阴地,人们坐下树下闲聊着各自的生活。树叶下悬着一颗颗奇怪的圆球,就像铃铛一样。
风里带来的还有浓郁的树脂香,这是最为常见的阿勒颇松树,同样高大笔直,有着茂密的松针。她见过仆人们取树脂制作香料,或者交给医官制作药材。
那时候的她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她想要学习怎么调香料、怎么制作疗伤的药,她打定主意将世界看遍就开始向仆人医官学习,但两年的时候,她连整个迈锡尼王国都还没有仔细看清。
“呼——”一阵与翻滚着热浪不同的清风吹拂来,夹杂着独特的香味,即使很淡却也能在浓郁的树脂香里被辨认。
阳台处传来翅膀收拢的声音,是怪物丈夫回来了。
面对这个至今不知什么身份模样却已对此悄然动心的丈夫,普绪克收敛了心中的苦闷,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一般,主动向着阳台走去。
“我亲爱的丈夫,你回来了。”她紧紧抱着这未知的怪物,只有这样才能不那样寂寞,消解心中不该存在的对伟大神明的怨恨。
“普绪克,怎么了。”丘比特很是意外妻子的主动与热情,直觉告诉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没事,我很好。”普绪克伸手摸了摸他的翅膀,今天也没有受伤。
他答应了她的请求,如果受伤一定不会隐瞒。从那之后他每天都准时回来,有时翅膀很好,有时会有尚未愈合的伤口存在,没有任何的规律。
普绪克抱着怪物的力道变大许多,她主动仰起头,请求道:“请吻我,请让我感觉到你的爱。”
丘比特为之一怔,她从未主动向他索求过亲吻,是否可以理解为她完全接受了自己的爱?
微弱的月光照进来少许光亮,他看到有淡淡的晶莹水珠在她的脸庞上悄然滑落,她在哭?
“普绪克。”丘比特轻轻唤了一声,温热的指腹擦拭掉脸庞上的泪珠,墨绿的眼眸里闪动着慌乱不安的神色,担忧却无法得知事情的全部时原来是这样的无助。
他双手捧着普绪克的脸庞,轻柔如夏夜的风落在泪痕上,缓缓地吻向她不愿倾诉而紧闭的双唇,贴合而缓慢碾磨着,试图撬出半句缘由。但她今日格外固执,嘴角都是一个微微向下的弧度。
于是变成轻柔的安抚,温柔又炽热的亲吻断断续续落在脸颊、耳畔,他一遍遍重复着我爱你,她的泪水却再次落下。
一直被动接受亲吻的普绪克竟开始试着回应亲吻,她环着怪物丈夫的脖子,踮起脚与这个亲吻纠缠,缓缓描摹着唇形。
温热的气息在这干燥闷热的夏夜里更添一分躁动,室内长久燃烧的高级香料混合着随风吹进来的树脂香,令人目眩神迷。
又一滴眼泪落下,普绪克附在他的耳畔,带着几分祈求询问:“我亲爱的丈夫,我能相信你的爱吗?”
丘比特回答说:“我爱你,普绪克,我无比地爱你。”
“感谢你。”普绪克接话说。
第二天的宫殿里,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普绪克被叽叽喳喳的小管家们带去殿宇的一层,她才走到花园里,就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普绪克!太好了,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紧接着就是两人快步跑向她的脚步声,是普绪克的两位姐姐。
小管家艾洛尔说:“天一亮我就看到仄费罗斯将她们送来了,一定是主人的请求。”
普绪克和两位姐姐就坐在花园的水池边上,她们看着普绪克明亮如黑曜石却没有焦点和神采的双眼,都疑惑起来。她们出嫁较早,只在后来的家书里知道普绪克得到了光明神的恩赐,她们以为这次相见,能够看到妹妹完好的眼眸。
“普绪克,你的眼睛……是神收回了恩赐吗?”
“不是的。”普绪克向两位姐姐解释,“我不想因为爱神的金箭而与怪物相爱,我无法违抗神谕,那会为迈锡尼带去毁灭……我只能选择无法看见,即使中箭也不会因此爱上他。”
“我们可怜的妹妹……”大姐和二姐坐在普绪克身边,小声感慨。
大姐拉着普绪克的手,询问了很多有关怪物的事情,担心她不高兴或者被怪物虐待。大姐的态度与家书里完全不同,她说是担心被怪物看到了坏话会伤害普绪克,所以家书里对从未见过面的妹夫也说了很多夸赞,其他言语不过都是客套话。
二姐搂着普绪克的肩膀,她态度和家书里一样,充满对怪物的轻蔑与厌恶。听到了大姐的顾虑后,有些后怕地说:“天呐,我竟没有想到这一点……”
说着拉过普绪克的手开始检查是否有受伤的痕迹。
“我没事。”普绪克压抑的心情好了很多,向两位姐姐解释说,“他是个善良温柔的怪物,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也是被神罚才会变成怪物的。他一直很理解我,体谅我,他很爱我。”
大姐看到她脸上的笑意,愣了一下,说:“你爱他吗?”
普绪克没有立刻回答,有些犹豫地说:“我不知道,我应该是爱他的。”
大姐没有再追问,二姐欲言又止最终也没多说什么。
普绪克摇摇头,不想讲太多自己的事情,她能说的事情太少,说完了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她也询问两位姐姐的近况,一些不便在家书里说的私事也能在此刻时倾诉。
说话说得累了,小管家们也会很及时地送来水和果子。两位姐姐对飞来飞去的花灵们惊叹不已,这哪像是怪物的仆从?她们看向眼前华丽的宫殿,或许那位怪物妹夫从前的确是个贵族。
她们跟着艾洛尔参观了宫殿,看到了那一间装满珠宝的房间和装满华美新衣服的房间,更加感慨这场婚姻的不幸,如果这不是一个怪物,普绪克一定会很幸福。
等到了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普绪克挽留姐姐们,希望她们能在这住几天陪伴自己。
这个请求先被小管家否决,艾洛尔抱着自己的脑袋说:“天呐,那可不行,万一她们窥探主人的样貌怎么办。”
普绪克不想为难小管家,她也做主这件事情。
天色逐渐暗下来,西风之神仄费罗斯也过来将两位姐姐带走,带回了她们如今所在的王国。
普绪克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当怪物回到家中,她主动迎接,她伸出手索要拥抱和亲吻,以此来确定自己在丈夫心里的地位,能够让他仁慈地再将姐姐们接来陪伴她多一天。
“普绪克,怎么了?你最近变得好奇怪……我当然为此高兴,我无比喜悦你对我的回应,可是……”丘比特却对此感到不安,昨天因妻子落泪而思索了一晚上,趁着她熟睡去泥板室看了看,她那些刻满了光明故事的黏土板全都砸碎了,浸在水中重塑。
他想,普绪克一定是想家了,她有着那么美好的从前,所以请西风之神帮忙,天亮之后将她的两位姐姐带来。
她们难道聊得不好吗?为什普绪克不和自己讲两位姐姐今天的见闻,反而如此急切地索吻。
如果这样能让她感到安心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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