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围猎在刺客袭击与承阳侯重伤的阴霾下,匆匆落下了帷幕。皇帝因不满防卫纰漏而震怒,各世家大族也无心逗留,纷纷收拾行装,不欢而散地打道回京。
马车在回京的官道上颠簸,承阳侯府的车队一片死寂。
谢誉躺在最宽敞的马车里,身子底垫了几层厚实的羽褥,却依然止不住因为颠簸而产生的剧痛,他脸色惨白地闭着眼,身侧只有低声嘤嘤啜泣的阮茗。
而裴夙则独自坐着另一辆车,由太医亲自调配的伤药伺候着,气定神闲地盘算着回京后的每一步。
〔宿主,你对这原身的评价,好像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系统在脑子里嘀咕,〔我看那些重生轨迹,女主都是悔恨自己没看清渣男,清醒后务必让渣男后悔。怎么到了你这,反而有点瞧不上她了?〕
〔瞧不上倒谈不上,只是觉得不值。〕裴夙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车壁上,目光穿过车帘,看着外面荒凉的景色,神识在脑脑海中冷冷地回道:
〔谢誉年轻英俊,又是全朝最年轻、最前途无量的侯爷,阮茗会心动再正常不过。正因为自卑,阮茗才需要一边攀附谢誉,一边疯狂地践踏、抹黑原配,用这种踩碎高岭之花的卑劣手段,来满足她内心深处那点可怜的虚荣与不安全感。〕
她顿了顿,嗤笑了一声:
〔但赵芳怪就怪在,她把自己活成了案板上的肉。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弱女,她父亲是老侯爷最信任的副将,她在北疆军中的威望、在那些军官家眷与旧部将领心中的分量,根本不输给谢誉。她自己更是练就了一身能手刃刺客的好武艺。〕
〔是啊,她手里有这么大的底牌,哪怕没有娘家,只要她亮出爪牙,谢誉为了军中安稳与名声,也绝对不敢明着折辱她。〕系统赞同道。
〔所以说,她一退再退,说好听点是爱惨了谢誉、顾念昔日情分,说难听点……就是自己手里握着能杀人的刀,却甘愿自己卸了甲,乖乖把脖子抹干净送给人家宰割。她不反抗,旁人自然越发觉得她好欺负。
谢誉可能一开始只是想要打压她、想要抹除她在谢家军中的痕迹,可是赵芳每次闷不吭声的退让,让人完全搞不清楚她的底线在哪里。
于是谢誉一次做的比一次过分……甚至原剧情中的心头血……谢誉说不定本意就是想要毁掉她的根骨,结果把人弄死了。
他可能真心愧咎,也可能是因为军中情况让他必须表现出愧咎……总之就是玩脱了,但归根结底,不过是利益之争。〕
裴夙眼底闪过一丝漠然:〔人活一世,把尊严与性命寄托在别人的良心上,本就是天底下最蠢的事情。小利益寄望良心没问题,但这可是十万兵权……〕
马车行了两日,承阳侯府的硃红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然而,这次回府,却没有了往日的热闹与恭迎。
老夫人早已在大堂等候,听闻独子在猎场重伤废了的消息,险些当场厥过去。此时一见谢誉被用软轿抬进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连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喘息,老夫人顿时哭天抢地:
“我的儿啊!你怎会落得如此田地!太医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会治不好你的伤!”
“母亲……莫要动怒,莫要让孩儿……心神不宁……”
谢誉躺在榻上,听着耳边高昂的哭喊声,胸口一阵阵地抽痛。太医说得没错,他现在只要情绪稍微激动,右胸那道伤口连带着内脏就像是要裂开一样,疼得他冷汗直流。
“姑母……表哥是因为想要救表嫂,这才……他们伉俪情深,这也只是意外……”
阮茗坐在一旁,一边用帕子抹着眼角,一边习惯性地下眼药,试图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赵芳身上。
以往,只要她这么一说,老夫人定会指着赵芳的鼻子痛骂,而谢誉也会冷眼旁观,任由赵芳在堂前自省认错。
然而这一次,大堂内却静悄悄的。老夫人哭声一顿,眼神有些闪烁地看向门口。而榻上的谢誉,更是没像往常那样出声附和,反而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响起,裴夙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素色长衫,腰间扎着武人习惯的襻膊,虽然脸色因为受伤而苍白,可脊背挺得笔直。
她身后跟着的,不是往日里那些唯唯诺诺、拿着阮茗好处的侯府丫鬟,而是两个身材高大、眼神精悍的北疆老兵。
那是老侯爷副将留给赵芳的亲兵,也是她父亲当年的旧部。
原剧情里,赵芳为了在京城扮演一个称职的侯夫人,主动将这些亲兵遣散到了庄子上好生奉养。而裴夙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信物,把这群在北疆刀口舔血的老兵全召了回来。
“表妹这话说得不亏心吗?”裴夙站在堂前,冷冷地俯视着阮茗,那一身在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压得大堂内的温度生生降了几分:
“在猎场时,刺客突袭,侯爷第一时间抱着你施展轻功离去,留我一人在林中被刺客围攻。我身上的伤可见骨,若非我拼死反击,手刃了刺客,如今抬回来的,就是我的尸身。而我从头到尾,都没见到侯爷来救我,又从何说起是因为救我而伤?”
“至于侯爷中镖——”
裴夙嘲讽地看着塌上的谢誉:
“太医说了,那飞镖是侯爷折返时被流矢所伤,一个失去准头的武器,能把侯爷伤成这样……我只能猜侯爷大约心绪不宁,也不知道那时他心中牵挂着谁呢?”
“你……你放肆!你竟敢这么跟表哥说话!”阮茗尖叫一声,试图寻求老夫人的支持。
可老夫人却只是咬了咬牙,一言不发。
她看着裴夙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手按佩刀的北疆老兵,又看了看榻上连多说两句话都喘不上气的儿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谢誉已经不行了,而赵芳身后的赵家旧部、以及她在军中那分毫不输于谢誉的威望,才是侯府如今唯一的倚仗。本朝虽然女兵稀少,却从来没有限制女子为将……
“好了!都少说两句!”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干巴巴地开口,破天荒地没有偏帮阮茗:“芳儿也受了重伤,先回房歇着吧。来人,把侯爷抬回主房,往后……往后这府里的管家权,依旧由夫人执掌。表姑娘身子不好,回自己的院子静养,没事就别出来走动了。”
“表姑母?”阮茗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而裴夙只是淡淡地拍了拍衣袖,甚至连看都懒得看瘫软在地的阮茗一眼,转身离去。
谢誉被肃穆的下人抬进房里,他以为接下来会面对缺医少药、甚至食不果腹,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吃穿用度上,他身为病号的待遇非但没有下降,反而精致得无可挑剔。
毕竟,他现在是个身体虚弱的废人,稍稍吹阵风就能风寒,结果身边伺候的仆役、每日温热的汤药、精细滋补的药膳,样样具全。裴夙没打算让他死,所以该吊着他命的精细物件,半点都没少。
甚至每日午后半晌,裴夙还会雷打不动地亲自过来给他喂药。
“侯爷,该吃药了。”
裴夙推门而入,身上穿着一袭原主往日最常穿的秋香色罗裙。她脸上的杀伐之气与冷硬在踏入这间屋子时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原主赵芳最招牌的、那种带了三分羞怯、七分温婉的柔和笑容。
她端着白瓷药碗,缓缓走到榻旁坐下,用银调羹轻轻搅动着黑乎乎的药汁,甚至还贴心地吹了吹。
“来,夫君,小心烫。”
她声音轻柔,那双盛满了深情与关切的眼眸,看上去跟之前十几年一模一样。但谢誉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内外院的小厮改成了战场退役的老兵,他们虽然上阵杀敌不行,甚至有的缺手断脚,但杀上个把人不成问题。
见风使舵的丫头嬷嬷都被替换成老兵家眷,以前那些会看风向的下人都被下放到庄子上,除了阮茗与老夫人身边还是那几个丫头婆子,整个侯府的人都被换了个遍。
那些人不会对他跟老夫人有什么不敬,但也不可能对阮茗多客气。阮茗不只一次意有所指的在谢誉面前抱怨,谢誉只当听不懂。
是的,一个能带兵打仗、平衡同僚、上下周旋的少年将军,怎么可能听不出闺阁少女的话中有话?只是现在他不敢跟以前一样拍桌子,然后跑去赵芳面前耍威风了。
“侯爷,发什么呆呢?药要凉了。”
裴夙那温婉动听的嗓音将谢誉的思绪生生拉了回来。
她用银调羹舀起一勺药汁,不偏不倚地递到了谢誉的嘴边。那双温柔清澈、跟之前十几年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盛满了能溺死人的深情。
谢誉看着眼前的女人,心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最终,也只能温顺地张开嘴,将那满含苦涩的药汁一口吞下。
“夫君真听话。”裴夙抿嘴一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芳儿,你……恨我吗?”裴夙要走之前,他突兀的开口。
裴夙脚步一顿,转过头给了个无懈可击的笑容:“各凭本事罢了,哪有什么恨不恨的?之前是我不懂事,不知道夫君与婆母原来喜欢这样相处,是夫君别恨我才好。”
“唔……”谢誉喉头一甜,胸口那道本已收口的伤口仿佛再次被无形的手生生撕裂。
他死死地攥着锦被,硬是将那口涌上来的腥甜给咽了下去,眼眶憋得通红。
他无话可说,更无力反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裴夙端起空了的药碗,最后朝他温婉地福了福身,随后袅袅婷婷地推门离去。
屋外的阳光在她推门的刹那漏进了一丝,却又随着大门的合拢而瞬间消逝,将主房重新拉回了那股点着上好沉香、却冷冰冰的幽暗之中。
原剧情走到猎场剜心头血的剧情时,阮茗已经有了身孕。大约是为了增加谢誉“浪子回头”后对付阮茗的坚决,他不顾阮茗有孕,一点也没留手,但现在反倒成全了裴夙。
只不过是出一趟差,要裴夙给谢誉生孩子那是万万不行的。
既然阮茗肚里有货,这承阳侯府香火继承的“重担”,自然得由这位千方百计想进门的表妹来一肩挑起。
回京后第二个月,阮茗怀孕的消息终于在老夫人的院子里漏了出来。
听闻这个消息时,裴夙正坐在自己精致暖和的主屋里,一边翻看着赵家军旧部送来的北疆军报,一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里的暖炉。
〔宿主,阮茗有喜了!〕系统在脑海里惊呼,〔原本这孩子在谢誉悔悟后,被谢誉一碗打胎药给灌没了。你说现在这情况,我们要怎么处理?〕
〔处理?当然是要好生保胎,这可是承阳侯府唯一的独苗。〕
裴夙唇角勾起一抹极具深意的笑意,〔我正愁没个合适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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