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灰蒙蒙的天光下,空地上的人三三两两散落着。
意识到六点可以跑出宿舍的学生不算少,真正毫发无伤跑出来的,寥寥无几。
大多数人丢了鞋,划伤了手臂,甚至有的学生半张脸烧的焦黑,她们不停的干呕,哭泣,毕竟谁也没想过,平凡的大学生活会变成这般。
林轻许站在空地中央,风吹起她散落的头发,露出额角的伤痕,她身上的衣服也烧的破破烂烂,胳膊上的皮肉也发黑,模糊不堪,她心不在焉地撕扯下衣服缠绕止血,不停地抬头看向宿舍楼,又低头看向脚边的温舒窈。
温舒窈蜷缩在水泥地上,脸色苍白,眼皮紧紧阖着,她的头发散了一地,混着泪水黏在脸颊上。
楚晓蹲在温舒窈身边,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垫在温舒窈的后脑勺下面,防止她的头直接磕在地上。
“怎么还没出来……”楚晓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浑身都在发抖。
林轻许眼睛死死盯着宿舍楼的门洞,温热的液体一点点从眼角滑倒嘴里,咸咸的,她重重抹了一把。
宿舍楼还在不断往外涌出浓烟,她的视线穿过烟尘,送进楼去。
“她一定会出来的……”
空地上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温舒窈从嘈杂声中醒来时,凋零还未出来。
温舒窈下意识起身,抬手摸向酸疼的后脑勺,一阵刺鼻的焦糊味钻进鼻腔,呛得她下意识侧过脸咳嗽了一声。
她睁开眼,灰白色的天空在视野里晃动,远处那栋宿舍楼慢慢对焦 黑色的浓烟翻涌而出,温舒窈的瞳孔猛地一缩。
“季时眠,季时眠还在里面!我要进去,我要……”
她嘴里喃喃着,还未彻底站直身子,一个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
温舒窈的脑子“嗡”地一声,头偏向一侧,脸火辣辣的疼。
那一瞬间她甚至忘记了哭泣。
林轻许也在哭。
打完她之后,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弯下腰,声音断断续续的:“对不起舒窈对不起……”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温舒窈身上,抽噎着,强硬地抬头扯出一个笑容:“但是上次,我不清醒的时候,凋零也是这么打我的。”
温舒窈还在发愣,林轻许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环住她的手,一下又一下顺着她的后背:“舒窈,清醒一点。”
“我也很难过,我也好想冲进去,但不能!不能,你知道吗,不能。”
“你想让季时眠白白去死吗?”
温舒窈浑身一颤。
“凋零还在里面,”林轻许抽着鼻子,轻声道:“你要相信她,相信……”
话没有说完。
一个人影从浓烟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凋零半个身体倾斜着撞上门框。
疼。
她手指胡乱地抓了一下,抓住了门沿,铁皮割进掌心,湿热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去,她整个人几乎翻滚着栽出门洞,摔进了晨光里。
膝盖磕在地上,她试图撑住自己,手掌按住地面,掌心的伤口被砂砾碾过,疼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但她没能站起来,身体像一摊被揉皱的纸,再也展不平了。
忽然有人接住了她。
一双又一双的手,从正面托住她的肩膀。
“凋零!凋零!季时眠呢!季时眠呢!”
温舒窈摇晃着她的肩膀,试图让她清醒,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头随着力道摇晃。
她想回答。
可她张不开嘴。
她听见有人在喊“你们看凋零的眼睛”。
眼睛。
她的眼睛怎么了?
她抬起手,下意识要摸,可身体正一点点失去掌控权。
她的视野在变暗,变窄,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从两侧推过来,把世界一点一点地挤成一条缝。缝的尽头有一个光点,光点里有一个人影。
季时眠随手挽起一个低丸子,整个人慵懒地往墙边一椅:“你们说,让我闭眼睡会。”
热流不受控制地漫出来。
她在哭。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球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凋零的瞳孔在向外扩散,虹膜的颜色被一寸一寸吞噬,她的视野彻底变成了一条隧道,隧道的尽头,季时眠的身影在缩小,在后退,在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没。
她拼命想留住那个画面。
“眠—
“眠……对不起……”
泪水不断地涌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对不起。她没能把她带出来。
她甚至没能回头再看她一眼。
“去操场……眠,对不起……去操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这句话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就寝时间结束后,她们要跑早操的。
对,早操。每天都要做的。
“早操……”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感觉到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意识开始抽离,她还能感觉到身上的酸痛,但这些感觉正在褪色,然后,一个影子压了过来。
她拼命挣扎,恶心感涌上全身,可身体支配权似乎并不在她这里。
她低头看去,那是一双不属于她的手。
【96】
凋零的脑海又一次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一个数字。
【死亡者:季时眠】
“为什么要拒绝我?难道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怪不得你妈不要你,像你这样尖酸刻薄的人,对自己爱人都这样,你爹妈要是知道还会把你生下来吗?”
我……是季时眠。
*
我叫季时眠。
这个名字是奶奶起的。
她说,眠字好,时眠时眠,时时安眠,一辈子都安稳。
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谁的名字好听就对她网开一面。
我不喜欢上学,从幼儿园开始就不喜欢,那种所有人排排坐、听一个人讲话的氛围让我从骨子里感到窒息,小学的时候我以为是因为老师太凶,初中的时候我以为是因为作业太多,到了高中我才终于明白,我不喜欢的是那种被规定好的生活。
几点起床,几点早读,几节课,几分钟吃饭,几点熄灯,像流水线上的产品,被传送带推着往前走,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人无法改变这些。
就算以后上班,也是家与公司两点一线。
还好我想开了,学会时时安眠。
父母离婚那年我五岁,妈妈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没有回头,爸爸后来也走了,去南方打工,偶尔往家里寄钱,数额不定,时间不定,像赌徒投注一样随性。
我是奶奶养大的,她那时候六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奶奶在老家的镇上开了一个小卖部,我就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写作业,有人来买东西我就喊一声“奶奶有人来啦”,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十岁那年夏天,小卖部来了一个男人,他是奶奶一个远房亲戚的朋友,之前来过几次,偶尔给我带糖,或者几本旧漫画,他说带我去县城买新衣服,奶奶也愿意让我去远处看看。
我去了。
可我没有看到远处,我像自己的名字一样,安眠在了厕所。
那里真的好臭,我也好臭,我和那个男人都很臭。
事情发生后,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告诉有什么用呢?我卖惨和一位宝妈要了件新的衣服,凭借着记忆力,一点点回到村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上学。
有些道理我十岁就懂了,是不是很讽刺?其实也没什么讽刺的,奶奶帮不了我,她这个老古董,不会理解的。那我该找谁帮忙呢?爸妈吗?
呵。算了。
别人家的孩子在想明天该跟同桌借哪本漫画看,而我在想怎么把这件事吞下去。
吞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都不要吐出来。
后来奶奶去世了,她去世前托付邻居的哥哥照顾我,青春期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又一次被骗,又一次被强迫喂吃禁果。
我要和他分开,我要和他断开。
他却觉得,他爱我至极,离开我,他会死。
他口口声声说爱,宣泄的却全是未满足的情欲。
不离开他,我会死。
我强硬的态度彻底惹怒了他,他一边骂我,一边做恨。
“为什么要拒绝我?难道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怪不得你妈不要你,像你这样尖酸刻薄的人,对自己爱人都这样,你爹妈要是知道还会把你生下来吗?”
可我又有什么错呢?
他拍下我的私密照,甚至知道了我小时候的事情,他要我高价买下,不然就曝光一切。
哈哈哈哈时时安眠,安眠,我真的好想安眠。
后来,爸爸回来了,带着一个新妈妈和一个刚会走路的小男孩,我看着那个小男孩趴在沙发上啃我的铅笔盒,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我住的那间小房间,爸爸问我要不要和他走,我说我不去了。
我的把柄还在邻居哥哥的手上,我整个人肮脏不堪,我去哪呢?
去哪都是多余的人。
爸爸没有坚持,留了一些钱,走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一个人生活。
我一边打工一边上学,要喂养一个血包,还要遭受精神和□□的折磨,好想报警,好想撕破脸。
后来确实撕了。
可惜我更肮脏不堪了。
因为那些就是事实,事实被传开,更加证明那些是真的。
我就是脏,就是臭,就是一个很恶心的人。
我无视了那些话,躺在破旧的小屋子里,睁眼望着天花板的裂痕。
裂痕像一条河流,从墙角蔓延到灯座下面,我以前会沿着它走,想象自己是一条鱼,顺着水流从天花板游到屋顶,游到月亮上去。
后来就不想了,因为我发现不管是月亮还是星星,都离我太远了。
远的不是距离,是那种“别人抬头就能看见,我却怎么也够不到”的远。
再后来,我离开了村子,自给自足的打工,让自己考上了一个民办专科。
可惜了,老天不希望我过得好,暑假好不容易攒好的八万学费,从未想过学校里的阴暗操作,花光了我的八万。
原来有些地方靠单薄的能力是过不好的,要人脉,要钱。
看着空荡荡的余额,我对着手机屏幕坐了很久,从晚上坐到天亮,没有哭。
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次哭是什么时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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