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深处，那层永寂灰雾翻涌不休，虚无之种的意念直接砸入谛骸神魂，不带半分温度。命令清晰而冰冷，要他潜入安眠城，毁掉广场上口述故事的集会场所，打散这一处众生记忆汇聚的支点。只要完成这件事，一切煎熬、执念、百万年求道不得的苦楚，都会尽数消解，归于安宁。
谛骸垂眸，安静应下了指令。
神魂深处，他本能地权衡利弊。百万年，他早已习惯听从虚无的驱使，本就是被域外力量催生出来的棋子，生来的使命便是顺着虚无的意志，抹去洪荒多余的羁绊。心底有个声音低声劝说自己，顺从便是解脱。那些众生苦苦留存记忆的举动，不过是虚妄的挣扎，再温暖的过往，终究逃不过归于永寂的结局。可念头刚刚升起，上次在广场聆听故事的画面骤然浮起，心底那道早已裂开的缝隙微微刺痛。
前几日，他便隐在人群角落，静静听过众生讲述故人旧事，那时只是远远旁观，并无任务压身，只被动接收心底的震动。而这一回，他身负摧毁集会的命令再度下山，每一步都沉甸甸的。他想亲眼再看一看，这份能撼动他道心的温热，究竟值不值得他违抗赋予自身一切力量的虚无之种。
入城之时，谷地的烟火正盛。街巷两侧摊点林立，灵果、草药、烘烤的兽肉香气交织在一起，汤锅摊咕嘟咕嘟翻滚，乳白色肉汤上浮着鲜嫩野菜，热气袅袅向上飘起。谛骸依旧选了一处不起眼的边角位置坐下，没有点吃食，静静听广场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讲述声。各族生灵轮番登台，继续复述那些险些被虚无抹去的故人往事，语调平缓，没有激昂的呐喊，只是把细碎的过往慢慢讲给旁人听。
他抬眼望向谷地各处，不少在量劫受过重创、神魂留伤的生灵，随意寻一块柔软草地，或是搭一间简易草棚，就静静躺卧休憩。这片土地经过姜晚神魂转化留下的生机缓缓浸润，柔和灵气漫入躯体，抚平紧绷的神魂褶皱，不必咬牙苦修，不必强行压榨自身，只需要安然静卧，创伤便会一点点愈合。
谛骸静静凝望这一幕，心绪翻涌不休。他自幼恪守古修大道，认定修行本就是一场与苦难相伴的逆行，唯有承受剧痛，方能触摸大道。百万年来，他见惯苦修者耗尽心血，耗尽血肉，最后落得道基崩碎、神魂消散的下场。上次到访，仅仅是初见这般光景，便已经动摇了长久固守的认知。可这一次，毁灭的重担悬在心头，两种道路的对比，撞得他神魂震颤。
难道生灵不必在无尽苦痛里煎熬，也能守住自身，愈合伤痕？
这个疑问在神魂里盘旋，搅得他心神纷乱。他原本携毁灭任务而来，可此刻指尖微微发颤，根本生不出动手的念头。他原以为众生的执念都在于飞升、破境、争夺更高的修为，可广场上讲述的故事，没有半分大道宏论，只是医者采药救人、木精遮风挡雨这类细碎温柔的日常。原来生灵活着的意义，不止攀登大道高峰。彼此惦念，彼此记住，这份羁绊，本身就是存在的凭据。心底原本稳固的道基，那一道在广场初见故事时裂开的缝隙，此刻再度向外延展，裂痕越扩越宽。
山巅小院之内，阿衍闭关多日的推演终于有了新的收获。淡蓝色数据流在身侧缓缓流转，梳理着无数次虚无侵蚀留下的法则印记，她终于捕捉到一处关键规律。虚无抹除记忆，最擅长消解那些宏大、抽象的大道定论，可对于生灵亲身感知过的烟火日常记忆，消解起来要艰难得多。一碗热汤的温度，风吹草木的声响，旁人一句温和劝慰，这类扎根在切身感受里的记忆，远比晦涩道诀更难被彻底清空。
她转头看向廊下的大黄。鎏金色眼眸的青年安静立在竹篱旁，持续稳固体内沉睡的吞天本源。偶尔在感知到虚空灰雾躁动之时，他的气息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外泄一瞬，一股源自混沌古兽的浩瀚威压无声漫开，转瞬又被他强行压回体内。这一闪而逝的巨兽气息，被阿衍敏锐捕捉，她侧头望向大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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