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疙瘩刘亮揣了三天,谁也没说,但隔一会儿就忍不住掏出来看一眼。
试第一炉的时候就烧砸了。配方是刘亮照着记忆里那点东西报的:白沙、草木灰、烧过的石灰,三样按一个他自己都心虚的比例混进坩埚,烧足两个时辰,夹出来砸开,跟他揣了三天那块疙瘩没半点分别。
陈乐蹲在旁边看了半天,问这跟那块炉渣有啥区别。
“没区别。”刘亮说,“重来。”
第二炉,第三炉,第四炉。直到第七炉,那一坨里终于出了一小块指甲盖大小、半透明的东西。刘亮把它抠出来对着天看,天空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浑浊发绿的蓝。
他手抖了一下:“嘿……有戏。”
张铁凑过来,伸手点了点那小块贴在坩埚底的位置。
“公,这块跟别处不一样。这块贴着埚底。埚底最热。”他说,“火不够。”
当天下午,张铁带着两个徒弟把炉子给拆了。
新炉把炉膛缩小了——他跟刘亮说的那个理由,让刘亮愣了半天:膛小了,一样多的风,火更凶。
这特么不就是热效率吗。刘亮看着这个一天书没念过的铁匠,又被他上了一课。
两个皮橐并到一处,做了个交替拉的架子,一个在这边推,另一个在那头拉,风就不断。
这架子还是陈乐帮着搭的。他看张铁比划半天,忽然说:“这不就跟抬担架一个道理,你抬起我放下,东西一直在动。”
“担架”这词,在村里就这么叫开了。
可麻烦的还在后头,炉子里火亮伤眼,张铁专门在炉子侧面开了个小口,拿一块耐火土坯堵着,透着小口看火。
张铁说:“俺爹那年打了一把好铁,火也是烧到这个份儿上,他从边上看过去,眼睛疼,看一眼得歇半天。”
刘亮听到这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蹲下去,从地上扒拉了半天拾出了一小块烧废了的灰黑色玻璃渣,递过去。
“老张,以后看火别拿眼睛直接看,你拿这个隔着看试试。”
张铁举到眼前试了试。
“咦,”他说,“这个不刺眼。这是为啥?”
刘亮张了张嘴。
“我也不知道为啥。”他说,“我就是觉得能行。”
他总不能说,这是遮光镜片的原理。
虽然达不到后世的程度,但总比没有强。想到这又说:“老张,你这双眼睛可金贵着,等能烧出来大块的了,第一个先给你自己烧个大块的,边上镶个铜边框,你一手举着搁到面前,防光,还能防火星子溅到脸。”
老张听完嘿嘿笑了声,没说别的。
新炉第一把火烧起来后,全村都知道了。张铁那两个徒弟这几天见天跟人说,俺师父疯了,一天到晚的烧沙子。
新炉出的第一坨透了不少,可还是绿的,像啤酒瓶的瓶底扣下来的碎片,举起来对着太阳能看见光,但看不清东西。
刘亮捏着它,在炉边蹲了半天。
“老张,我要的是……那种没有颜色的。”刘亮想了半天怎么解释玻璃。
张铁没听懂:“公,啥叫没有颜色?”
“就是它自己什么颜色都没有,你隔着它不管看什么东西,都还是原来的色。”
张铁蹲在那儿琢磨了半天。
“公,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东西。”
“水就是。”
张铁一怔。“水……”他站起来,走到旁边水缸边上,弯腰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说:“公,你要一块跟水一样的石头。”
“对。”
张铁站了半天,往地上啐了一口:“啧,这活儿难。”
这半个月,是长明村最费炭的半个月。顾皓月每天晚上来一趟,不劝也不拦,就把当天用了多少炭、废了多少沙、坏了几个坩埚记下来,记完就走。
到八月初三,她把账册摊在刘亮面前:炭一百四十七担,坩埚废了二十九个,老张带五个徒弟十六天没干别的——这十六天,一张犁没出,代耕那边推了四家。
按行情一张犁两千五,十六天本来少说能出十一张。
“两万七千五。”刘亮说。他蹲在那儿,没再吭声。
“我不是来拦你的。”顾皓月说,“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你再烧五天。要是再没成这事儿咱就先缓缓,再过五天秋收就开始了。镰、锄、耙,老张还一件没打,地里五百多亩粟还等着八月下镰。”
她站起来。“五天。试不出来就往后挪”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问他:“你到底想烧啥?”
“镜子。”刘亮说。
顾皓月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借过的王大娘的那面铜镜,影影绰绰看不清人脸,照两下没意思就还了回去。
“那你烧吧。这事不求一次能成。”她心里盘算着这东西要是真弄成了能带来的收益,点了点头。
第五天从早上起就下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炉子在棚底下倒不碍事。张铁一天换了三次配方:加石灰、减草木灰,第三次他自己添了一样。刘亮这几天早晚守在这里打下手,看到这就问:“老张,你刚刚添了啥?”
“沙里挑出来的最白的那一层,俺用水淘了七遍,只留了最上头一层。这一炉,淘了整整三天。”
听到这话,刘亮手中的动作停了。他看着张铁的背影,心中复杂,这人一声不吭地淘了三天沙子。
傍晚第三炉出来,坩埚夹出来时天已擦黑,雨敲在棚顶噼里啪啦。那一坨像蜜一样的东西在坩埚里流动着。
刘亮看着眼前的东西,呼吸一滞。
张铁没说话,拿一根铁棍伸进去,挑起一小团。那团挂在棍头,慢慢往下坠,坠成一条橙红的丝。他把它甩在旁边一块打磨过的平石板上。
“啪”。
一小滩摊开。
橙红逐渐退成暗红,再退成灰红,直到灰红的颜色也慢慢淡下去。
刘亮蹲在旁边一动不动,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跳动。棚外雨还在下,就着这雨声,那滩东西终于停止了冒烟。
张铁隔着一块湿布把它揭起来,径直举到刘亮和他自己中间。
隔着那一小片,刘亮看见了张铁的脸。
那张脸胡子拉碴,眼角三道深纹,左边眉毛上一小块疤,清清楚楚。
刘亮猛地站起身,但接东西的手很稳。他接过张铁递来的玻璃,透过它往外看棚外的雨,雨丝是白色的;再看炉子里的火。他的手抑制不住地轻颤。
“公?”
刘亮没说话。他一只手举着玻璃,另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老张。”
刘亮定定看着张铁,说出口的话带着激动的颤音:
“老张,成了!我们弄出了全天下第一块没有颜色的石头!”
张铁盯着他手里那片东西,“嘿”了一声,转身走到炉前,掀开炉门,拿铁钎捅了两下火。
火苗“腾”地起来,卷起炉口边缘的白灰。他背对着刘亮站着,肩膀在抖。
刘亮没有过去。他站在原地举着那片玻璃,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接着是更畅快的笑。棚外突然响起一声闷雷,暴雨倾盆落下。
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两个徒弟先跟灶房说,灶房又跟代耕队的说,等传到第三道,话已经变成了:“公烧出了一块能看见人心的石头!”
这天上午,铁房炉子外头乌泱泱围了一大片人,能来的都跑来瞧热闹。
刘亮托着一块巴掌大、边缘磨过的玻璃说:“我给它起了个名字,波光溢彩,透亮光净,就叫玻璃。”
有人喊:“公,跟西域来的那个一样吗?”
“不一样。那个有颜色。”
刘亮把玻璃举到自己脸前,问底下几百号仰着脸的人:“看不看得见我的脸?清不清楚?”
底下齐声应:“看得见,清楚。连公的胡茬子都看得清。”
众人笑作一团。
做镜子比做玻璃要复杂麻烦十倍。古法是拿锡箔铺平了倒上水银,可村里找不到这玩意儿。
张铁想了个笨办法:把玻璃片背面刷一层熬化了的薄锡,趁热压上一块磨平的铜片,绳子绑紧后再晾一天。做第一面的时候锡起了泡,照出来满脸麻子;第二面泡少了,还是不清晰;等第三面镜子出来的时候,一块巴掌大小的镜子,搁在手心,大小刚好。
刘亮拿到手就翻来覆去地看。镜子里是一张年轻俊秀却略显疲惫的脸,瘦,下巴上冒出了青茬,眼底下有一层淡青。这张脸熟悉又陌生,是二十岁的自己。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闭了闭眼,强压住鼻头那股酸意,才把镜子放下。
镜子在村里传了三天。第一个照的是王大娘,家里有面铜镜的那位。她接过去还挺不当回事,说俺有镜子俺照过,一举起来,“嗷”地叫了一声,把镜子往地上一扔,好在底下是草。
“咋了咋了?”旁边人赶紧捡。
王大娘捂着脸退了三步。
“那是啥!”
“那是你啊。”
“那不是俺!”
“那就是你!”
王大娘扒着指头缝往那边看:“俺哪有那么多褶子!”
场上笑翻了。
她又照了一回。这回照了很久,把镜子举得离脸很近,慢慢地转,先看左边再看右边,然后凑近了看自己的下巴。看完一句话没说,把镜子还回去,转身走了。
那晚有人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自家门口坐了很久。
二牛排了半天队,终于轮到他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好奇地在手上反复打量。瞅了半天,拽了拽身旁的大牛:“哥,你在里头?”
“哥在你边儿上呢。”
“那娘在不在里面?”
大牛听到这话,表情微变,轻叹了口气没说话,摸了摸弟弟头顶的碎毛。
消息递出去没等太久,甄五人就到了。他这一趟来得急,从中山赶到颍川正常要走十来天,从他接到消息到赶到这儿,没用六天。进村时圆脸上全是灰,笑都挤不出来了。
进门刚一开口“侯爷,在下听说——”,刘亮什么都没说,从怀里摸出那面巴掌大的镜子,递过去。
那一瞬间,刘亮很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上辈子他给客户演示产品,最爱看的就是这个瞬间——那人脸上会有一个变化,只有短短一瞬,然后他会把这情绪藏起来,开始跟你谈价钱。可那短短一瞬的神色变化,骗不了人。
甄五把镜子举起来,脸僵住了。那张圆脸上,笑容、疲惫、精明,所有东西在那一瞬里全没了,剩下的是一个四十岁男人看见自己的样子。他嘴张开了一点,很快又把镜子放下,咳嗽了一声。
“侯爷,”他声音有点哑,“这个……多少钱?”
“甄管事先别问价。”刘亮往屋里一让,“先坐。”
一坛忘忧,两个碗,谁也没动。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往西挪,两人整整谈了两个时辰。
主谈的依旧是顾皓月。她一开口就把甄五问住了。
“甄管事,我先问你一句。这个东西,你打算卖给谁?”
“这……自然是卖给出得起钱的。世家大族,豪商巨贾,郡守县令,还有——”甄五顿了顿,“洛阳那边。”
“好。”顾皓月点点头,那支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一个太守,家里买一面这个,他会跟别人说吗?”
甄五觉得这问题问得奇怪,还是老老实实答了。说会,他会请人到家里来看。
“来看的人,会不会也想要?”
“那自然。”
“那要是他家里有五面呢?”
甄五一怔。
外头有孩子跑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跑远,屋里谁也没说话。
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顾皓月才往下问:“要是全颍川的太守县令家里都有五面呢?要是连商人、连富户、连酒肆的老板娘都有一面呢?”
甄五的脸色慢慢变了。他伸手去够碗,碗里的酒凉了,手指在碗沿敲了两下。
“那就不值钱了。”
“对。”顾皓月合上账册,“所以这个东西,我们不多卖。一个月,二十面。”
甄五“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酒碗被震得晃了晃。
“二十面?!姑娘,在下这一路盘算的,是一个月两百面!”
“两百面卖三个月,第四个月你就卖不动了。二十面能卖一年。”顾皓月抬起头,“甄管事,你做了二十多年买卖。我且问你,蜀锦为什么贵?”
甄五张了张嘴,慢慢坐回去,顺手把那凉了的碗往边上挪了挪。
“因为……织得慢。”
“织得慢是一个原因。还有一样——它只有蜀地有。”
屋里安静了。
日头落到窗棂那道横木底下,光斜斜照进来,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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