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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白骨露于野 千里无鸡鸣

小说:

[三国]长明永昼

作者:

小舟秦渡

分类:

穿越架空

长社的大火烧完,官军主力拔营南追,官道上过了几天几夜的兵。

兵走完了,严六随着一队南下押运的辎重车顺路拐进村子,替人带了两句话过来。他如今跟着军需营跑腿,鞍前马后,人晒黑了一圈,精气神却提了不少。

“公,任军需问:随军的医工在长明村见过伤兵用酒洗创,回去报了营,军中想要这种酒,问村里每月能匀多少?”

“这话军需让俺务必带到。”

“这事我回头派人递个章程过去,这话你带回去。”刘亮应下了这事。

“曹督尉也让俺捎带了句话,他说,还欠公一顿酒。”

消息带到,严六没有多留,跟着押运的车队走了。

“欠一顿酒是啥意思?”陈乐问。

“字面意思。”刘亮看着空了的官道。

这顿酒比他预想的来得还快。半个多月后的一个夜里,一人一马从官道上直插过来,停在木栅栏外头。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摘了头盔往臂弯里一夹,甲上落满黑灰。

守夜的李二狗举着火把凑近,看清那张脸,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曹……曹都尉?”

“劳烦通传。”曹操说。

那半炷香时间里,陈乐抱着两件袍子冲进来:“哥!这件补丁在袖子,那件补丁在屁股,穿哪件?!”

“慌什么,袖子那件。”

顾皓月端着一盘荞面饼进来,往桌上一放。陈乐差点跳起来:“我的姐,那可是曹操!你就给人吃这个?”

“半夜三更,我上哪儿给你变出一桌菜。”顾皓月转身就走,“你要嫌寒碜,自己去王大娘家抱鸡,她保准跟你闹腾半宿!”

陈乐蹲地上抱了头。

刘亮把那件袖子带补丁的袍子穿上,走到门口,回头对陈乐说:“你别跟着,去把东坡那堆火添旺。”

“三更半夜添火干啥?”

“他一个人从八十里外骑马来的。”刘亮说,“回去得有个亮。”

典韦没进屋,两把戟往门框两边一戳,人往门口一杵,就那么守着。刘亮出来看见,愣了一下——这人无职无守,村里从没给他排过这班岗,可他今夜守的是这扇门。刘亮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进去了。

屋里曹操已经坐下,解了半边甲搁在一旁。黑灰从甲上一直糊到胳膊、脸上,眼窝一道黑,把那双眼睛衬得格外亮。

他自己拍开坛封,倒了两碗,先端起来喝了一口,嘶地吸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

“这东西——”

“冲。”

“何止是冲。”他放下碗,抬眼,“荀府的宴席上,我喝过一回。又是这酒——满座名士,一口下去,全成了烧鸡。”

“都尉还去荀府赴宴?”

“荀文若请的。”曹操又抿了一口,“席间我问这酒打哪儿来,文若只说了三个字——长明村。回来我又听说,任军需营里如今推行的束火方子,也是长明村。”

他看着刘亮。

“一个村子,出酒,出束火,出六座棚。刘长明,你这一坛,值多少钱?”

“四千钱一斗,荀氏包销。”刘亮说,“不过都尉真想知道的,不是它卖多少钱。”

曹操眉毛一挑:“哦?我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我这个种地的,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你没见过的东西。”

屋里静了一瞬。曹操盯着他,忽然笑了。

“上回我说你不类乡野。”他往后一靠,“今夜改一句——你不类这世道。”

“都尉喝多了。”

“我才喝一口。”

“那都尉一会儿就多了。”

曹操哈地笑出声。

第二碗下去,话就往下沉了。他没再试探,忽然问:“你去过长社没有?”

“没有。”

“没去过就好。”

刘亮没接。他知道有些话,得等对方自己往外倒。

曹操低头,指腹在碗沿来回摩挲,像是琢磨这话怎么开口。

“那夜三更火起,风从北边来,一起就压不住。我带着骑兵在外头等,火一亮,我就待人从东南角冲进去。”他说道这里停了一会儿,“冲进去才发现,那儿已经不是营了。数万人,营挨着营,中间全是柴草。火一烧起来,往外跑不掉的就往里挤……马蹄底下——”

他没说下去,端起碗一口干了。

“我骑马打了十年,杀过不少人,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人。头一回见到那么烧的。”

“第二天我带人去看。走了小半个时辰。没有草,一根都没有。地全是黑的,踩下去发软。”他抬眼,那双眼睛在灯下泛红,“你知道最怪的是什么?”

“什么?”

“没有声音。我走了那么久,一声鸡叫都没有。那附近本来有三个村子。”

他把空碗一搁。

“我跟军司马说,他说‘贼众该杀’。我跟朱公的参军说,他说‘此乃天诛’。”

“他们说得都对。贼该杀,是天诛,我白天的时候也这么想。”

“可我夜里……睡不着。”

说着,他指着自己的眼睛,比头一回见到他的时候,眼底多了一层青黑色的眼圈。

刘亮的碗,已经在手里端了很久。

曹操说的那一片没有鸡叫的黑地,他脑子里有一句现成的。那句诗,本是眼前这个人二十多年后自己写的,此刻他只红着眼睛跟自己说“睡不着”。

按理,这句该咽回去。可刘亮看着他这张脸,到底没忍住。

他放下碗,垂着眼睛,像替曹操把那口堵在胸中的气吐出来: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曹操猛地抬头。

刘亮没停:“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屋里的两盏灯,像是齐齐暗了一层。

曹操整个人僵在那儿,一手还搭在碗上。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是……何人所作?”

这十六个字,写尽了他昨夜在长社所见、所感、所不能言。他饱读诗书,上次在这喝完酒回去醉了一场,后头这几页一闭上眼就是浑身冒火的那些人,他来时想了一路都想不出的东西,竟从一个乡下人嘴里整整齐齐地说了出来。

刘亮迎着他的目光,没答。

答“是你写的”,是天塌的破绽。认成自己写的,又是欺心。

于是他没有正面回那一句,而是端起碗,喝了一口,重新开口——念的是另一首。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曹操的眼神变了。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诗里在说一个夜里被差役闯进门的老妇:三个儿子上了战场,两个已经战死,家里只剩一个吃奶的孙子、一个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的儿媳。差役半夜抓丁,老翁翻墙逃了,老妇请求让自己跟着连夜去军营,说趁早还能给部队做顿早饭。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念完,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曹操没有再追问头一首是谁作的。

因为后一首,已经替他答了,是谁写的不重要。前面那两句,说的是天下。后面这首,说的是一个个数底下压着的一户人家、一个老妇、一夜的哭声。

他俯瞰过白骨,他没有低头去看过白骨底下的一张张脸。

“我问的是死了多少人。”曹操像是跟自己说,声音发哑,“他写的是……怎么死的。”

“都尉问的是天下,他写的是天下里的一户人家。”刘亮看着他,“可这是同一件事。都尉心疼的那十几万,拆开了,就是这样一个个,人。”

曹操忽然抬手重重一拍桌子,碗都被震的跳了一下。

“好!我曹孟德在洛阳、在军中,见过多少读书人。他们跟我谈的是天命,是气数,是忠孝节义。没有一个,跟我谈一个老妇半夜嚎哭。”

他往前倾过来,眼睛里像燃烧着两团火。

“你这个人……”

他盯着刘亮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里有说不出的畅快,也有说不出的荒凉。

“我半夜骑了八十里来找你,值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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