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粟熟了。从东坡上往下看,五百多亩地连成一片金色的湖,风一过,穗子往一个方向倒,复又慢慢立起来,像是水波流动。李二狗已经在地头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刘亮过去的时候,他还杵在那儿望着田里发呆。
“李二狗,你站这儿干啥呢?”
“嘿嘿,看。”
“看啥?”
李二狗指了指那片地,没说话,蹲下去捡起一根掉落的穗子,搓了搓,吹掉壳,几粒粟落在他黑黢黢的掌心里。他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公,俺十一岁跟着俺爹下地,种过张家的地,种过李家的地。俺没见过这么齐的粟。”
“是犁的功劳。”刘亮说,“还有沤肥。”
“不管是啥的功劳。”李二狗搓了搓手,“俺活到现在,头一回站在一片地边上,能说出‘这是俺的’。”
刘亮笑了笑,没纠正他。
这地在册子上是他刘亮的。可李二狗说的那个“俺的”,跟田籍上写的不是一回事。一个人肯把命拴在一片地上,那片地对他来说就是他的,跟纸上写谁的名字没关系。
秋收开镰时,全村除了三个走不动的老人和两个吃奶的孩子,全下了地。顾皓月做了一张表,钉在村中间那棵树上,横着是地块,竖着是天。
“九天,五百四十七亩,割完。”她站在树底下宣布。
底下“嗡”地一声,有人喊:“一天六十亩?”
“六十出头点。”顾皓月很平静,“割完了要打,要晒,还得扬了入窖。入窖之前要是下场雨,咱今年就全白干。”
这天早上,长明村第一次听见“抢收”这两个字。
第一天六十三亩,第二天六十九,第三天七十一。顾皓月每天晚上在表上画一道杠,村里人吃完饭都要过来看一眼,杠往前挪一格,底下就有人喊一嗓子。
这三天,是长明村最像样也最忙碌的三天。
女人们在后头捆,半大的孩子提着篮子拾穗,晌午就在地头吃饭,一人一碗粟米饭,就着腌的野菜,蹲在田埂上呼噜噜地扒。吃完歇一会,接着又赶紧下地。
刘亮站在东坡上看着,心里那种踏实,是他三月份那会儿没敢想的。
陈乐蹲在树底下算了半天,一拍大腿。
“哥!照这个速度,咱八月十九就能割完!”
顾皓月“嗯”了一声:“你算得对。”
陈乐愣了:“我算得对?”
“对。”
“顾姐你今天咋这么好说话?”
“因为你难得算对一次。”
晚上刘亮站在那张表前面,看着那道往前爬的杠,心里盘算:早一天割完入窖,就少一天下雨的风险。
他叫住了正要走的顾皓月。
“能不能再快点?缩短到七天。老农说这几天颍川常有雨。魏三、李二狗,好几个都这么讲。”
顾皓月低头算了算。
“七天割完,一天要割七十八亩。现在七十一,差七亩。”她说,“要么加人,要么加时辰。”
“人加不了。”刘亮说,“那就加时辰。寅时末下地,戌时初收工。”
顾皓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就七天。”刘亮说,“七天以后,该歇多久歇多久。”
顾皓月没再说什么,把这句话记下了。
第四天,七十九亩。第五天,八十一亩。
天亮之前村里就有人在动了,灶房的火寅时就点起来,饭挑到地头吃。那道杠过了一半,往终点那头爬得越来越快。
全村像上了弦,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就差这几天了。收完这一季,长明村头一个不愁饿死人的冬天,就到手了。
刘亮也在这股劲里头。
可他忘了一件事。人不是机器,人会累,会扛不住。
那天中午,头顶白晃晃的烈日悬在天上,晒得地皮发烫。人在地里割一会儿,汗就湿透了脊背,风糊在身上都是闷的。所有人都知道,雨快来了,就这两天。
地里突然有人惊慌失措地开始喊。刘亮跑过去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地上躺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躺那儿一动不动。李二狗跪在旁边掐人中,掐得孩子鼻子底下一片红。
“狗娃子!狗娃子你醒醒!”
刘亮心里一沉。
这孩子是五月跟姐姐一块来的,父母都在长社没了。干活特别拼,顾皓月给他记轻活,他不干,非说他扛得动重的。后来真给他改成了重活,一天三升。
刘亮蹲下去,一摸他的额头。
烫。
再摸身上皮肤,一点汗都没有。这是中暑了。
他没慌,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现代常识,此刻一条条地冒出来,清清楚楚。
“抬走,树底下阴凉地!”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动手解那孩子的短褐,“打凉水来,要井里最凉的!李二狗,去把顾皓月那儿的盐拿一撮来,兑水!”
围观的人被他扒衣裳的动作弄得“哎哟”一声。有个婆子急了:“公,这孩子都这样了,你还拿凉水激他,激出个好歹来——”
“他身子里的热出不来。”刘亮头也不抬,手上不停,“越捂越出不来。你要给他盖上被子,他今天夜里就没了。”
婆子不吭声了。
凉水拎来,刘亮拿布蘸着,往那孩子的脖子、腋下、大腿根上敷——这些地方底下是大血管,凉得最快。一盆水擦下去,盐水兑好,他掰开孩子的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喂。
一圈人围着,大气都不敢出。刘亮跪在土里,一手换布,一手探那孩子的鼻息,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手很稳。可跪在这滚烫的地里,心底是实实在在的心疼——这孩子太瘦了,扒开衣裳一上手,触手就是一排肋骨。
喂了小半碗的时候,狗娃子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开。
“狗娃子?”
他看了刘亮一眼,眼神还散着,嘴唇动了动。刘亮把耳朵凑过去。
狗娃子用尽力气,说出几个字。
“俺没偷懒。”
刘亮蹲在那儿,像是被人从后头狠狠敲了一锤。
狗娃子又闭上眼,呼吸均匀清浅的睡了过去,算是暂时缓过来了。
围着的人也跟着松了口气,陆续散回地里。李二狗留下来,蹲在旁边闷声说:“俺劝过他。俺说你个半大孩子,割那么狠干啥。他说……他说他吃的是三升。”
刘亮没说话,伸手把他汗湿黏在额头上的头发,轻轻拨到一边。
天黑以后,顾皓月在那张表前面找到刘亮。
“没事了。”她说,“他姐守着呢,人这会儿醒了,刚喝了半碗粥。”
“明天不许他下地。”
“我知道。”
顾皓月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表,斟酌着开口:
“刘亮,我有话说。”
“你说。”
“你今天做得对。扒衣裳、浇凉水、喂盐水——要不是你在,那孩子今天就没了。”她顿了顿,“可他为什么会躺在那儿?”
“因为我加了时辰。”刘亮说。
“我不是要你认错。”顾皓月抬手指着那张表,“你看这上头。只有亩数,只有天数,唯独没有名字。”
“三月里咱们盘算着能撑多久,我算的每一个数字底下压着的都是人。”她的声音低下去,“今天这张表底下,压的是亩数。那多割出来的七亩,是狗娃子割的。”
刘亮站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
“你为了赶那两天,”顾皓月看着他,“把人,当成了数字。”
场院那边打谷的声音还在响。刘亮心里,有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了上来:我加时辰,是为了早两天入窖;晚了要淋雨,一旦淋了雨,这五百多口人冬天怎么办。我救的是五百多个人,狗娃子,只是其中一个。
这个念头冒出来一半,他自己先僵住了。
他刚才竟然想的是“只是一个”。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人最大的本事,是能听见别人一句话里的真东西,也能看见自己心里刚冒头的那点脏东西。
顾皓月这一句,戳中的正是这一点点。
“你说得对。”他说。
“那孩子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俺没偷懒’。”刘亮说,“他快没气了,第一反应竟然是怕我觉得他偷懒。因为这村里吃多少干多少的规则,是我定的。”
“我当初定这规则的时候,觉得自己聪明。把仁义换成了实打实的粮食跟天数,按劳分配,让所有人都活下去。听上去就是一套很公平的KPI。”
他顿了一下。
“可人不是机器,人是有极限的。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跟三十岁的成年人,不能割一样多的地。规则也没写一个人撑不住的时候,可以说一声‘俺撑不住了’。”
“它把人都当成了用不坏的机器。今天,这套东西差点弄死一个孩子。”
顾皓月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刘亮,我说这话,不是要你停下来。”她说,“你为什么要早两天,我今天下午自己也算过。这账,你算得一点没错。”
“可算得没错,”她看着地面,“不等于做得对。”
“我以前做项目那会儿,跟过一个特别聪明的老板。他的每一项决策都很正确,用他的话来说,一分钱不浪费。可他从没见过被他一笔勾掉的那几千个人长什么样子。后来我自己也学会了这套东西,算完,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抬起头。
“冷血不是一个人的特质,是一个位置。只要你在那个位置上坐得够久,就会变成那样。”
“我今天说你,”她看着刘亮,“是因为我看见你正往那个位置上挪。可屁股没坐实,就还来得及。”
刘亮蹲在那儿,头低着,很久没说话。
他不是在自责。自责没用,眼泪更没用。他在想:一个人靠什么,才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却不变成那个位置本来会把人变成的样子。
想通了,他抬起头。
“顾皓月,帮我个忙。”
“什么忙?”
“往后我要是再这样,你还这么骂我。”
“我今天骂得挺重的了。”
“还不够。”刘亮说,“下回,比今天更重。”
顾皓月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
第二天早上,刘亮把人叫齐了,除了在屋里躺着的狗娃子,全到了。
他把钉在树上的那张表揭了下来,举在手里。
“这上头,一天割多少亩、几天割完,我天天看它。看着那道杠往前走,我心里高兴。”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可昨天,狗娃子倒在地里。他醒过来,跟我说的头一句话是:俺没偷懒。”
“这规矩是我定的。吃多少干多少。它救了咱们,从三月救到今天。”刘亮说,“可它有一样东西没写。它没写人是有极限的;没写人是会累的,累了可以歇;没写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不该跟大人割一样多的地。”
他把那张表,慢慢折了起来。
“从今天起,加三条。”
“第一、不满十六的,一律轻活。口粮不减。”
底下嗡了一声,有人要开口。刘亮抬手压住。
“我知道有的孩子要强,不肯干轻活。”他说,“不肯也得听。这一条没得商量。”
“第二、谁在地里撑不住了,跟工头说一声,就能去歇。歇到能干了为止。”
有人喊:“那要是有人装病偷懒咋整?”
“那就有。”刘亮说,“我宁可养十个偷懒的,也不想再看见一个,躺在地里起不来的。”
场上静了两秒。然后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手,接着,是一片。
“第三条。”刘亮等那阵响过去,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可这一条,是压轴的。
“立个抚恤。谁给这个村子干活,伤了、病了、没了,他的家人村里养。孩子养到十六。老人,养到老。”
没人说话,场上死一样地寂静。
站在最前头的李二狗,肩膀忽然抖了起来。
他那一家人——爹、娘、媳妇,还有一个两岁的女儿——他来村子的时候,孑然一身。
这个三十四岁的汉子,站在人群最前头,脸上的眼泪不要钱一样往下掉。
刘亮把折起来的那张表,递给了顾皓月。
“这个还用。”他说,“但每一格底下,加一样东西。”
“加什么?”
“今天下地的人数。”刘亮说,“天天记。提醒我一件事——上头那些亩数,是这些人一镰一镰割出来的。不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这天以后,秋收的进度慢了下来。
八月十八,六十四亩。十九,六十一亩。到二十号收工,还剩四十亩,没割。
晚上,顾皓月来找他。
“还剩四十亩。”她说,“明天要是下雨呢?”
刘亮抬头望天。天是晴的。可西边压着黑云,风雨欲来。
“那就淋了。”他说,“四十亩,占咱多少?”
“七分之一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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