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的一天夜里,从阳翟来了个行商,天没亮就到了村口。
刘亮开门的时候,那人还等在外头,刘亮不着痕迹的上下扫了一眼来人,个子不高,精瘦,一张脸黑得发红,颧骨上趴着一道旧疤。他穿的还是行商那身短打,两只手托着一个坛子,腰上系着一条打满了结的麻绳。
“某姓王名皓,字子实,阳翟人,贩货为生。”他把坛子往前一送,声音又直又硬,“公自己看。”
刘亮把坛子接过来一看,是忘忧酒的坛子,尺寸对,坛肩上那道箍痕也对,封泥上的盖印,印底的“明”字缺了一小角——去年秋天刻的时候崩了口,一直没换。
他抬手把封泥敲开,凑近闻了一下。
一股熟悉的辣气冲上来,后味跟着一股不该有的甜。
“这不是我村里出的。”
“我知道不是。”王皓说,“我要是不知道,今天就直接找人拼命去了。”
刘亮把他请进屋,让他坐,他不坐。刘亮让人端粥来,他也不吃。他就站在屋当中,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他这几年跑颍川到南阳这一线,五辆车养着十几个伙计。年前听说长明村出了一种酒,一斗要卖四千钱,喝一口能烧穿喉咙,官军拿它洗伤口。他打听了三个月,过了年才托到人在阳翟的酒肆买了六十坛,说是从长明村这边流出来的存货,人家看他是行商,给了个折。
六十坛,一坛八百钱,四万八千。他把三年的本钱都压进去了。
正月里他把货运到南阳北边的镇上,先开了两坛请人尝。尝酒的是那一带最大酒肆的东家,喝了半口脸就变了,说这个东西不对。
王皓自己灌了一口。
“我喝了二十年酒。”他站在屋当中说,“我喝出来了,那是掺了糖水的烧酒,拿蜜兑的,兑了七成。”
尝酒的东家当场把两坛酒泼在地上,请他走人。
第二天那一带的行商全知道了,说阳翟王子实拿假酒骗人。他的车在镇上停了四天,一个来问货的都没有。
回程路上他把剩下的五十八坛全砸了,砸完他在沟边上坐了一夜。
“四万八千,钱是小事。可我在这条道上跑了十一年,我的名声,没了。”
“你为什么来找我?”刘亮不解。
王皓抬起眼。
“我来问公一句话。这个印,是不是公的?”
“是。”
“那这个假的,公管不管?”
刘亮让门口守着的大牛找来顾皓月,她坐着听刘亮把事讲完,没有立刻说话,先把那个坛子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蹲下去看封泥的断口。
“印是拓的,不是拿咱这方印盖的。你看这个‘明’字的缺角,真印的缺角是崩的,有毛边。这个是拓的,缺角是圆的。”
刘亮凑过去看,果然。
“造这个假的人在阳翟。”顾皓月站起来,“能弄到咱的真坛子、真封泥,还知道咱的酒卖多少钱,不是外地人。我先问你一件事。这四万八千,咱赔不赔?”
“如果赔了这一笔,那第二个,第三个带着假酒找来的呢?”
刘亮转着手中的茶盏,垂眼看着上头的裂纹。
这块印在做的时候,他没想过打招牌,印缺了一口也没让张铁重做。
忘忧的口碑,是军营里那些活了命的官兵带出去的。忘忧的名字,是一个抱着孩子走了两天路的女人起的。
他不允许这个招牌脏了。
“赔。一分不少。”
王皓听说要赔的时候,人是懵的。
他站在那儿说了几遍自己不是来讹钱的,他是来问一句公管不管。这钱不是公赚的,没有让公赔钱的道理。
顾皓月把册子摊到他跟前,拿炭条点着那一行给他看,说这笔钱已经记进去了,记进去就不能划掉,划掉这一页作废,作废了她要重抄一整册。
“我抄一册要三天。你要是心疼我这三天,你就收着。”
王皓看着那一行字:“我不识字。”
他把腰上那串打结的麻绳解下来,摊在手心里。那绳子有三尺长,粗细不匀,上头系着大小不一的结,有的地方还缠了一小截红线。
“我记账用这个。大结是十,小结是一,双结是百,缠红线的是别人欠我的。”
“这十一年,一笔没记错过。”
顾皓月看着那截绳子,伸手接过去,在手里过了一遍。她是从头一个结摸到最后一个的,摸得很慢。
“这一段。”她指着中间一处,“缠了红线,后头又打了个死结。”
“那是收回来了。”
“那这个呢?”她往后挪了两寸,“红线,没死结,后头空了三尺。”
王皓的脸绷了一下。
“那是没收回来的。”他说,“我不打死结,我留着地方。”
“留着做什么?”
“留着等他还。”
顾皓月把绳子还给他,没有再问。
中午王皓在村里吃了顿饭,一勺粟饭一勺菜,跟所有人一样。
吃完他找到刘亮,说钱他收,但是有个一条。
“公得让我在这儿住几天。”
“住着做什么?”
“看。”王皓说,“我想要看公这个村子是怎么把那个酒做出来的。”
“我不偷手艺。”他补了一句,“我看的不是这个,我要看的是,那个假的下回还会不会有。”
至于防伪,刘亮把那个拓的封泥拿给张铁看,问他有没有办法让人拓不出来。张铁蹲在门槛上翻了半天。
随后张铁花三天功夫打了一副烙铁。烙头是个圆的,当中一个“明”字,四周一圈细齿。他先在废木塞上试,烙下去是一圈深褐的焦印,齿口清清楚楚。
“成咧。”他把那七块废泥往地上一摔。
刘亮拿着那副烙铁看了半天,忽然想到一样东西,他让张铁在烙头边上再加一行数字编号。
每一批酒出坛,烙印之外,另在坛肩上刻一个号,号分两截,前一截是月份,后一截是这一批的序数。号刻在坛上,同一个号在顾皓月的册子上记一笔,写明这一批数量、走的谁、日期。
“往后再有假的,我只要看一眼号,就知道它该在谁手里。”
顾皓月接得很快:“号对不上的,是假的。号对得上但坛不对的,是有人把咱的坛子回收了。号和坛都对——”
“那就是收货的人自己掺的。”
往后每一车货出村,随车带一页册子的抄本,记录批号、数据。货走到哪儿,抄本跟到哪儿。
——
香皂这事,起头在蔡邕的手上。
老人家到村里的第十天开始校书。他从那五个箱子里搬出一部《尚书》,摊满了几案,每天从辰时看到申时,眼睛贴得离竹简一寸远。
蔡琰来找刘亮,说她父亲的手不能再这样了。
刘亮跟着去看。老人两只手的指腹全是黑的,墨和竹屑压进纹路里,洗不掉;右手中指第一节的侧面磨出一块厚茧,茧下裂了道口子,渗着血水。
“每日拿灰洗。”蔡琰说,“洗得越勤,裂得越快。”
村里洗手洗衣裳都用草木灰水——灶膛里的灰装筐,浇水沥出灰汁。去油,但伤手。婆子们的手到冬天没有一双是好的。
刘亮问蔡琰,你们家从前用什么。
“猪胰。”她说,“捣烂了和上豆面,团成团晒干,洗手不伤手。”
“那为什么现在不用?”
蔡琰看了他一眼:“猪胰子要买猪。”
当天夜里,刘亮画了一张草图:一口锅,底下是火,锅里一半油,一半灰汁。
“我要拿这两样,熬出一样东西。”他说,“那个东西是硬的,能拿在手里,遇水起沫,洗过的东西不腻,洗过的手不裂。”
张铁蹲在那儿看了半天,问了一句:“公见过没有?”
见过。上辈子家里卫生间就搁着三块,超市两块钱一块,买一送一——一块洗澡,一块洗脸,还有一块女朋友不让他碰。
如今他要把它从头做出来。
第一锅当天就出来了:五斤猪板油,三倍浓灰汁,小火两个时辰,晾了一夜,切成块。陈乐抢先去试,在水缸边搓出一大堆沫子,举着手满院子给人看,说这玩意儿神了,一点腥味没有。
第二天早上他来找刘亮,十根手指连着手背,蜕了一层皮。
“哥,我这手是不是嫩了?”
“别拿它洗脸。”刘亮看了看那片发红透亮的新皮,“你要洗,明天就得换张脸。”
张铁改了几次配方,直到第六锅重新开火,熬到一半,锅里的东西忽然从稀变稠,稠得搅不动,颜色从浑黄变成一种发亮的、半透的琥珀色。张铁拿木棍搅着,胳膊上的青筋全鼓起来。
“公!这个不一样咧!”
新出炉的皂晾了两天切开,切面细密,不见油星,水里一蘸,沫子起得又快又厚。
王妮第一个拿它洗手。老太太搓完,把两只手翻过来:“俺这手,俺三十年没这么干净过。”
——
香露比肥皂省事的多,蒸馏的工具都是现成的。
那味道冲出来的时候,守在旁边的四五个人一块儿往后仰。味道浓得发苦,分不清好闻不好闻。刘亮蘸一点抹在手腕上,过了一会儿再闻,苦味退了,底下透出一股清凉的、带着土腥的甜。
蔡琰扶着蔡邕过来。老人家闻了那手腕,闭眼良久,睁开眼说了四个字:
“如兰在室。”
顾皓月正好站在旁边,低头在册子上记:兰草五斤、白芷五斤、柴半担、人工两个时辰,得香露半盏。
“半盏。”她抬起头,“这半盏,卖多少?”
蔡邕愣了一下。
“这个……我也不知该作价几何。”
“那我记不了账。”顾皓月说。
老人被她噎住,想起一些旧事,说:“老夫从前在洛阳,见宫中赐贵人的香,小小一盒,盒是玉做的。”
“盒是玉的。”顾皓月重复了一遍,在册子上写下来,“那这东西,得配个盒。”
收到长明村的信儿后,甄五连夜就赶了过来,他这一趟本来是来结镜子货款的,进屋先递了一张薄绢过来。
刘亮看完,把绢递给顾皓月。
绢上说的是去年那四面随表进上的镜子,年前送进去的,过了年宫里有了回音。回音不长,只说赐了几样东西下来给上表的人,又说天子拿着那面镜子照了照,问了一句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
就一句。前后再没有别的。
“侯爷。”甄五坐在那儿搓着手,“就这一句,够了。”
“怎么讲。”
“上头问了一句‘哪里来的’,底下就会有一百个人要知道哪里来的。”甄五说,“我从年后到现在,收到的托请有十九家。有太守家的,有中常侍手底下人的,有一家是从冀州追到中山又追到我铺子里的。”
十九家。刘亮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这里头有多少是冲着镜子来的,有多少是冲着那句“哪里来的”来的,他分不清。分不清的东西,先按最坏的那个算。
甄五抬起头,那张圆脸上第一次没有笑。
“我来是想跟侯爷再要一个数。”
“你要多少?”
“一个月四十面。”
“二十。规矩既然立了,轻易不会改。”刘亮从旁边端过来一个盘子,盘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块拳头大的、切得方方正正的皂,一个小陶罐,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漆盒。
他将托盘推到甄管事面前。
“镜子虽加不了,但有这三样。”
甄五拿起那块皂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这是什么?”
“洗手洗身的。”
刘亮让人端了一盆水来,当着他的面把手在锅底摸了一把,摸得漆黑,然后拿那块皂搓了三十秒,冲干净,把两只手举起来给他看。
甄五盯着那双手,眼睛慢慢地睁大了。
“这一块能用多久?”
“一个人洗手,两个月。”
“多少钱?”
“甄管事先别问价。”
当天晚上刘亮把王皓也叫了来。两个商人隔着一张几坐着,一个圆脸带笑,一个黑着张脸,谁也不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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