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守在这条北上必经之路上,已经等了好些时日。
安禄山叛乱初起时,河北各郡望风而降,独他时任平原太守,暗中修缮城池招募士卒,在叛军声势最盛时,第一个举起反抗大旗。
他联络堂兄颜杲卿,兄弟二人互为犄角,牵制了叛军大量兵力,为大唐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后来常山失陷,颜杲卿一家三十余口惨遭屠戮,他被推为河北盟主,辗转苦战,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刻,麾下士卒不足两千,粮草断绝,他也未曾想过投降。
再后来,局势越发混乱,他听说了马嵬坡的剧变,听说了上仙降世、杨玉环弑君、太子毙命,也听说了她入主长安,又听说了她抛下长安,只带五千兵马北上。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传入他耳中时,早已面目全非,但他知道,这位传闻中的仙女娘娘,真的在向叛军盘踞的河北而来。
所以,他等在这里。
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位搅动了整个天下的女子,究竟是何等人物,究竟意欲何为。
这天晌午,斥候来报,一支约五千人的兵马正沿官道北上,打着“金吾卫”的旗号,为首者是一女子。
颜真卿整理衣冠,带着数名亲随,径直来到了官道中央,尘烟渐近,马蹄声隆隆,这支金吾卫在他前方百余步处缓缓停下。
只见女子策马出列,缓缓上前。她在他面前数步勒马,目光落在他脸上,轻轻唤了一声:“颜大人。”
颜真卿躬身,郑重行礼:“臣,颜真卿,见过贵妃娘娘。”
“我已经不是贵妃了。”杨玉环否认。
颜真卿直起身,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她身后的军阵,又看回她:“娘娘此去北上,是要平叛么?”
“自然。”
“平叛之后呢?”颜真卿问,目光紧紧锁住她。
杨玉环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颜真卿看着她的神色,却是不明,于是开口问:“如今,先帝之子李英已在灵武登基,承继大统,先帝之弟李璘,虽在长安僭越登基,然终究是李唐宗室。娘娘既为仙女降世,救苦救难,平定叛乱后,不知属意辅佐哪位李唐宗亲,以正乾坤?”
这话一出,气氛骤变。
薛荣脸色一沉,手已按上刀柄,眼中杀机迸现,达奚瑜眉头紧蹙,看向颜真卿的目光也冷了下来,周围士卒也纷纷握紧了兵器。
这老匹夫,什么意思?
杨玉环是知道颜真卿的,他是位俊才能臣,亦是忠勇之辈,故而有几分尊敬。可她看着眼前这位以刚直忠烈闻名天下,此刻却拦路问出这般问题的老人,有些想笑,又觉得无奈。
“颜大人,”她缓缓道,“所以你这位李唐的忠臣,守在这里,是来劝我归还帝位?”
颜真卿面色不变,坦然道:“非也,娘娘如今并未身居帝位,何来归还?臣是来劝谏娘娘,既以仙力平叛,拯民于水火,事后当择贤明宗室辅佐,延续李唐社稷,如此方是正道,可保天下长治久安。”
“择贤明宗室辅佐?”杨玉环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出声,“颜大人,李隆基是我杀的,太子也是我杀的。现在,你让我从他们的子孙兄弟里,再挑一个出来,扶上那个位置?”
颜真卿迎着她的目光,说:“娘娘,昔日武皇也曾登临大宝,改国号为周,然晚年亦还政于李氏,复立中宗,可见神器有归,天下人心,终究思唐。”
“想李唐立国百年,根基深厚,百姓以唐人为荣,此乃天命所向,不可轻易断绝,若女主临朝,恐非国家之福,易生内乱外患,天下之动荡,恐非百年不可平息……”
“可见神器有归?可见天下人心思唐?”杨玉环大笑起来,“颜真卿,你不如直说,可见这天下,终究还是你们男人的天下?真是可笑!”
颜真卿沉默着,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颤,但他挺直的脊背未有半分弯曲,他毫不在意杨玉环的嘲讽。
杨玉环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颜真卿咽喉,冷声道:“颜真卿,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娘娘!”薛荣已拔刀出鞘半寸。
颜真卿身后的亲随更是吓得欲扑上来,却被他抬手制止。
面对近在咫尺的剑尖,颜真卿面色依旧平静,他缓缓抬起手,取下头上的进贤冠,捧在手中,然后深深一揖:“臣之性命,不足惜,若能以臣区区残躯,换得天下早日太平,社稷重归正道,臣,万死不辞。”
他抬起头,直视杨玉环,继续道:“可娘娘,李唐百年基业,煌煌气象,非是轻易可替,百姓久受唐恩,亦难改其志。此非为一姓之私,实为天下万民计也!”
杨玉环持着剑,她看着眼前这张苍老却坚毅的脸,看着他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
若他是个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污吏,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一剑杀之,若他是个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小人,她亦不屑多言取他性命。
可他偏偏是颜真卿。
是那个在叛军铁蹄下坚守孤城,兄长满门被屠仍死战不降的颜真卿;是那个散尽家财与士卒同甘共苦的颜真卿。
杀他容易。
但杀了之后呢?杀了一个颜真卿,就能斩断这天下所有颜真卿心中的那套道理吗?
杨玉环忽然觉得很累。
她收回了剑。
颜真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颜真卿,”杨玉环恢复了平静,“你自以为忠君爱民,是一等一的忠臣。我且问你,你自守城抗叛以来,麾下士卒、城中百姓,死了多少?”
面对这个问题,颜真卿却沉默许久,才哑声道:“大小数十战,直接战殁者,连同染病伤亡、城破罹难的百姓,不下万余……”
“不下万余人,那我继续问你,史书上会记你颜真卿的忠勇,还是记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史笔如铁,当会记臣等守土之责、抗贼之勇,至于士卒百姓,或许,一笔带过……”
“或许?”杨玉环逼问,“还是根本一字不提?”
颜真卿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良久,才吐出两个字:“不提。”
“好。”杨玉环点点头,“那么这一万余战死、病死的士卒百姓,他们的家眷,朝廷可有抚恤?你治下的州府,可能保其父母妻儿温饱,不受欺凌?”
颜真卿闭上了眼睛,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显出痛苦之色:“朝廷自顾不暇,赏赐抚恤时有断缺,州府存粮库银,历年耗于战事,实在,实在不足周全所有遗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这是他心中一直以来的隐痛,是他忠君报国大义之下,无法忽视的鲜血。
“所以,”杨玉环的声音又传了来,“你用这一万余条人命,铺就你忠臣良将的锦绣前程,换取你史书上的千秋美名。而他们的父母妻儿,在失去顶梁柱后,是死是活,是冻是饿,与你无关,与朝廷无关,与史书更无关。因为——实在不足周全,对吗?”
“臣绝非为了前程!”颜真卿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隐现,极力辩解道,“唯有如此,才能守住这一方城池,护住这几十万百姓不被叛军屠戮!臣之心,可昭日月!”
“我信。”杨玉环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我信你颜真卿不是为了个人前程,我也信,你确实想守住城池,保护百姓。”
她话锋一转,又问:“可结果呢?皇帝昏聩致使叛军作乱,叛军杀来,有你这样的贤臣挺身而出,聚集百姓,以血肉之躯去抵挡铁蹄。”
“打退了叛军,或者打不退,总之死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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