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蓥做完一件事,常常会后悔。
许是因为过分追求完美,所以哪怕一件事的结果在当下已经足够好,但事后复盘时她仍觉得还有最优解。
她当时在车上明明已经无视了霍决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在饭桌上欲盖弥彰,像是隔空回答似的说出那样的话呢?
或许在其他人听来并无大碍,但她心里清楚她在赌气。
她想到那片芦笋,就觉得心有不甘。
站在院子里,她回头眺望了一眼落地窗边正在聊天的长辈。
霍决吃完饭就不在了。
她坐得有些闷,便出来喂鱼。
池塘里的锦鲤胖得像猪一样,梁蓥去找佣人要些鱼饵,又担心它们再吃一口就会撑死,于是作罢。
她站在岸上把玩着饲料,锦鲤争先恐后地围在她的脚边,梁蓥在池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不由得出神。
“也不嫌手脏。”
霍决声音跟惊雷似的突然落在身后,她吓了一跳。
她捂着胸口回头,控诉道:“万一我掉下去了怎么办?”
“这个池塘占地十平,一米多深,还没一个浴缸大。掉下去就当游泳了。”
并不是每个人家里都有一个十平米的浴缸!
但他从小家境优渥,会说出这样傲慢的话并不奇怪。
“万一我不会游泳呢?万一我受到惊吓反应不过来呢?你为什么从不承认你的错误。”
霍决接过她手上的饲料袋,抓了一把,撒到水里,锦鲤顿时变了方向,生龙活虎地匍匐向他。
“从不?”他抓着这个字眼,“我从前做过类似的,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吗?”
“很多。”
“比如。”
她提了口气,“我不想举例,因为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更不会反省。”
“怎么会呢。”
霍决根本不考虑锦鲤的体重问题,一个劲地当救世主。袋子里的饲料逐渐空下去,他看向梁蓥,“说不定七年过去了,我有长进了呢?”
谦卑的说辞,却是这样不可一世的语气。
梁蓥拒绝和他对视,也没接这个话茬。
她很想转身就走,可是想到那晚在餐厅门口她已经这样做了,事后回顾,她觉得这样的反应反而显得自己十分在意。
她已经不喜欢霍决了。
这不是心理暗示,而是事实。因为没有人会在常年断联的状态下只靠幻想和零星的记忆去维持对另一个人的喜欢,更何况她已经被拒绝过。
现在种种躁动,只是出于一个梁蓥不得不承认的事实——这个男人对她很有吸引力。
自从十八岁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她的理想型就具像化了。
这是初恋的身份在作祟,而非对这个人还抱有希冀。
所以她不在乎他有没有长进。
她走了神,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和霍决站在一起沉默了很长时间。长辈们已经聊完了,梁青出来送客,梁治站在通往出口的小径上喊她的名字。圆圆,走了。
梁蓥转身,听到他问。
“二十五岁,结婚会不会太早了?”
她的思绪已然清明,甚至有些豁达,回答的时候语气好了点:“是太早了。所以我只是想恋爱而已,可惜我的真命天子还没有出现。”
回到车上,梁青在车窗边递来一个红包。
梁蓥捏了捏,挺厚的。
梁治皱眉:“又不是过节,给什么红包。拿回去。”
梁蓥也推搡着梁青的手。
“我后天就回绿城了,下一次见面估计要等到过年。我就这一个侄女,不给她给谁?而且这也有舜华的一点心意。”
梁蓥知道,现在不收,梁青也会在网银上给她汇款。
她和梁治不是亲兄妹,这些年一直在报收养之恩。可惜爷爷走得早,奶奶淡泊名利,哥嫂工作都不错,家里没什么需要梁青付出的地方。所以她总是溺爱梁蓥。
她常说:“我是不打算生育的人,圆圆我视如己出。”
梁治叹气,梁蓥就知道可以收下了。
她捏着那个红包,心里五味陈杂,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或许她以后真的可以把霍决当成表哥来对待呢?横竖她也不知道该给他安一个什么身份。
梁治开车开到一半,突然来了一句:“刚才你和霍决站在池塘边聊什么呢?”
梁蓥吓死了,她爸从哪里学来的读心术?
她佯装镇定地答:“没什么,就聊聊近况。”
梁治没有立刻接话,梁蓥瞥见他蹙起的眉心,以为他接下来会说姑姑的事。
梁治心里确实为这件事发愁,妹妹进门那么多年,还要看继子的脸色,太憋屈。但这是大人的事,跟圆圆没关系。
他觉得霍决还算尊敬他,对梁蓥也挺和善,于是道:“你们是同辈人,他现在既然回国了,平时你可以多约他吃吃饭什么的。你不是最喜欢往那些私人会所,什么omakase跑了吗?有需要会员的,让霍决带你去见见世面也好。”
梁蓥现在在画廊工作,这行太讲人脉,而霍决是条捷径。
“他一个假洋鬼子,在国内有什么人脉可以给我啊?”梁蓥心里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霍决初中的时候就因母亲治病的关系出国了,只是人近黄昏,回天乏术,最后在温哥华过世。霍决的生活一直围绕着这段主旋律转,骨灰葬在那里,他从未想过离开。再加上他妈妈的亲人也多在加拿大,所以仔细算下来,他的人生里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国外。
加之这次升迁,外企的高管几乎不考虑华人,梁蓥猜测他大概早就换了国籍了。
也怪梁治平时不和她说这些:“你这孩子,没大没小。且不说霍决的爷爷退休卸任多年了还能在市内说得上几句话,你霍叔叔也还正当盛年啊。你当你姑姑是傻子,平白无故嫁进去受气?”
梁蓥撇嘴。
“他就算不靠家里,凭他的履历他的工作,那些他不认识的人也会想尽办法凑到他跟前。”
“你如果将来又想换工作了,爸爸倒希望你能去他们公司当个艺术总监之类的,不过你还小,需要积累多点资历……”
梁蓥一想到霍决当她的上司,两个人每天都有概率在公司电梯里碰见,心中就一阵恶寒。
再想到他在车上打那通电话,谁和他共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敷衍道:“好,我知道了。”
她一定会努力成为专业的策展人。
梁治送她到家,在梁蓥下车的时候掏出钱夹:“你今天是不是送了姑姑一条项链?多少钱,老爸报销。”
梁蓥愣了愣,才想起来另一条项链被她拆掉盒子装进包包里了,她手里现在什么也没有。
她一拍脑门,戒指!
十有八九忘在霍决车上了。
-
七月一过,很快就是立秋了。
这段时间梁蓥忙得脚不沾地,她心想事成,空降的那个展览她被委派当总策展人,总监还乐呵呵地说,主题既是《初恋》,也是你的首秀。现在看展的人不多了,她这么年轻,应该更懂得当下的潮流审美。
实则是那位小画家驳回了无数个资深前辈的方案,说主题和她的创作风格不适配。
“小孩子的事让小孩子来做。”
而她目前就是总监眼中的小孩子。
梁蓥戴着这顶高帽,和对方磨了许久才落实概念,但偏偏时间紧凑,后续还有一系列的琐碎工作,遴选展品、设计空间、施工布展、宣发……统统都得经她的手,要她确认。
江涵找她约饭,她回复自己每天都在玩现实版疯狂披萨,做完你的做他的,哪里有空。
密集的工作挤压掉睡眠时间,梁蓥根本没心思想别的,那枚戒指也被遗忘在庸碌的生活浪潮下。
某天半夜梦醒,她起来上厕所,看到镜子里自己快要掉到下巴的黑眼圈,心里一阵悲怆,立马和美容院约了时间,趁着白天午休去打了个卧蚕,顺便做了个头疗。
这几天她总在室外监工,烈日当空,戴墨镜也不算显眼。
只是细心的Elena还是发现了她和平时有点不一样,那天她正跟梁蓥讨论b展厅的展陈布置,好奇的视线突然落在了梁蓥的眼睛上。
材料吸收得差不多了,梁蓥这几天都全妆来上班,势必要把即时效果的最佳赏味期发挥到极致。
面对同事的注视,她眨眨眼:“怎么了?”
“我发现你最近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变凶了?”梁蓥抱歉道,“事情太多了,我也有点急功近利,所以平时沟通的时候语气可能严肃了点,你别放在心上。”
“我不是说这个。”
“嗯?”
Elena沉吟半天,得出结论:“我发现你的眼神变得好深情啊。是我的错觉吗?和你对视的时候我心跳都要漏一拍。”
梁蓥一愣,继而笑笑,坦白道:“不是错觉,我前几天刚做完医美。”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过整容也是要看审美和运气的,Elena惊呼她打得也太自然了,摇着梁蓥的手臂让她推荐医生。
梁蓥直接把名片推给她。
Elena又说:“不过我听说卧蚕维持的时间相对来说会比较短,你是不是为了开幕式专门去打的?”
梁蓥表示自己平时就会定期做项目,只是根据状态做多做少罢了,和工作没关系。
她就喜欢漂亮的自己。
讨论完工作,Elena走前又盯着她看了半天。
在这个好看能当饭吃的时代,梁蓥应该能吃到撑死。
“可惜最近天天加班,都没时间过夜生活。否则心动男嘉宾看到你,一定沦陷。”
她说的是梁蓥新认识的酒馆老板。那地方离画廊很近,某天晚上她们加完班去小酌了一杯,走的时候梁蓥高跟鞋卡进了地缝里,是这位男嘉宾帮的忙。梁蓥正在忙里偷闲和对方暧昧中。
梁蓥说:“管他看不看得到呢,我花钱买自己开心。”
谁看到是谁赚到。
又过了一段废寝忘食的日子,好不容易熬到开幕前夕,梁蓥的芍药也死透了。
才冒出一截嫩芽的新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她有点伤心,尽管从小到大她就没养活过任何植物,但这颗种子是她从香港带回来的,为了庆祝她开始新的生活。
只可惜换了城市和工作,她依旧没能过上理想中松弛从容的日子。
为此她发了条抒情的朋友圈。
读研的时候大家多用whats和ig,梁蓥的微信暂停营业了很长一段时间。回来后报复性地发了许多照片,忙起来了又沉寂下去。
突然又冒出来,好友们纷纷点赞留言,其中就有那个心动男嘉宾。
他私聊她:喜欢花?
梁蓥回复:还好,就是有点遗憾。
“喜欢什么花?我送你。”
“不用了,没时间照顾。”
“不必照顾,看着开心就好,枯了就丢掉吧。”
送花一般送的都是鲜切花。
梁蓥有种矛刺不中盾的感觉,随他去了。
回了几条评论,她突然想看看ig有什么新动态。
关注列表的近况精彩纷呈,其中霍琼最活跃。
梁蓥在她的美照下面留了一连串红心,滑走的时候不小心点进了她的主页。
于是顺势打开私信,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她说见鬼了的时候。
霍琼隔天才回复:“见什么鬼?你见到我哥了?”
梁蓥:“嗯。”
霍琼非常激动:“然后呢!!!”
梁蓥却不想回顾,只答:“不是很愉快。”
霍琼便不再追问了,还安慰她,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有一个成语怎么说来着?为老不尊。简直是为霍决量身打造的。这个人从不会对小辈施予一点疼爱和怜惜,没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梁蓥当时回了个握手的表情,同仇敌忾。
现在再看这段聊天记录,她莫名对小辈两个字有点敏感。
她决定找表哥要回那枚戒指。
好歹价值五千块钱呢。
那个购物袋大抵是落在副驾驶了,霍决如果每天都开那辆奥迪的话,不可能没看到。但是过去将近一个月了,梁蓥也没收到他的任何消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他们没有联系方式有关。
但事在人为,许是他不在意吧。
又担心他直接扔了,梁蓥问梁治要了他的电话号码,打过去。
铃声响了一秒,就被挂掉了。
她愣了下,想起他是个很注重隐私的人,于是发去短信:“我是梁蓥。”
霍决过了好几个小时才回。
梁蓥当时人在酒馆。
大家连轴转了这么多天,终于要验收成果了,无论这个展览反响如何,犒劳犒劳这段时间的辛苦是应该的。
她提前和酒馆老板打过招呼,男人大方,直接结束营业,今晚只招待他们。
室内流转着慵懒的波萨诺瓦音乐,几位性格外向的同事正举着酒杯扭腰,梁蓥握着手机,在喧闹的笑声里看到他发来一个问号。
酒馆老板给她端来一杯浮着薄荷叶的金汤力,有些抱歉地说:“我要离开一会儿,不会太久。你们玩。”
梁蓥在编辑短信,闻言点下头。
Elena撞了撞她的手肘,笑容暧昧。
打字打到一半,顶部突然冒出一通来电显示,正是发问号的人。
梁蓥接起。
“喂?”
“什么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没耐心。
那个问号不过才发出去五分钟,他就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梁蓥在心里骂他神经,但骂完就听到他的解释:“白天在开会。而且因为是陌生号码,所以挂了。”
八月的夜里风荡漾着一股金桂的香气,梁蓥的发丝被抚乱,她后知后觉地寻找香气的来源,扭头,在繁复的植被里找到藏着的那棵桂花树。
“没事。”她下意识这样回答。说完又补充,“我的意思是,你在工作,挂了很正常。我找你确实有事。上次和长辈们一起吃饭,我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在你车上,你有看到吗?”
她不确定霍决有没有拆开看。
把戒指忘在曾经的初恋车上,怎么想都觉得很诡异。而且戒指还是见他那天买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拉开冰箱门的声音。
“有。”他顿了顿,“一枚戒指?”
“……对。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拿。”
酒馆的隔音做得很好,隔着一扇玻璃感应门,同事在里面群魔乱舞,梁蓥却只听得见霍决在电话那头喝水的声音。
许是太过清晰,她脑子里顷刻就有了画面。
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应该是瓶装矿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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