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虽起兵十二万,但姑臧城内尚有赤水军精锐三万三千人。兵力悬殊,姑臧守将大可坚守待援。军情加急传到京城,至多五六日。又大军行不过二十日,算来姑臧竟连一月都没守到。其中定有隐情。
很快,帐外鼓声响起,楚崇英已站在了舆图前。聚将的鼓声倒使人愈加心烦。
楚崇英忍不住焦躁地来回踱步,走走又停下,看看舆图。
楚舒玉则在想不久前太傅对他说过的话。
——“你本是皇后嫡子,陛下又宠爱你母后。若不是你胞兄早夭,群臣逼得紧,想必陛下不会立你四兄为太子。你既已及冠,有些事也该知道了。
“当年你出生不久,朝堂便起了立嫡立长的争论。这争论虽由一臣而起,但是否暗中奉了你父皇之命,不得而知。你要知道当时多半臣子都主张不可废太子。你阿兄那时虽已当了五六年的太子,但毕竟是个孩子,要说人心人望怕是也没有多少。
“可惜年幼的太子背后有属官有母族,又有儒生主张无过而废,取祸之道,你又年纪尚幼,陛下便知太子一时不可废。
“我知你近年为了你阿兄在政事上多有收敛,但见微知著。你父皇是何人?御极三十余年,识人无数,你才具如何,他岂不知?这更坚定了他易储之心,很急切地想为你做些什么了。加冠为始,此战为后计。
“你阿兄已非你这个年纪,也做了二十年太子。想必这些他早看明白了。他要如何做,又能如何做?放任你去立功,他自身难保;压制你,想必又于心不忍。
“或许你不满的是你阿兄像变了个人,对你不断地怀疑试探。但他也有他的无奈,一面忧心陛下的废立之心,一面要做好太子本分。勤勤恳恳做事却被忌惮、被算计,应当很不好受罢。”——
楚舒玉很明白兄长的心焦。
原本只须守城退敌。如今姑臧一失,反须攻城。大军处境艰难,便也意味着楚崇英的处境更加艰难。若不能收复失地,恐怕陷城之过也会记在他头上。指责他进军迟缓,援兵不力。
先前楚舒玉并无出头之心,想照常藏起自己的锋芒。可太傅所言令他心内动摇,又想尽全力相助兄长战胜。
可兄长难,他何尝不是面临着两难处境?要相助兄长,建立功业,会坚定父皇易储之心;藏器不用,败了此战,军民死伤不说,太子处境同样艰难。
只能乞求这三军之中另有能力挽狂澜之人。
很快楚舒玉想明白了,此战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不该出言安慰。若兄长当真认定他有相争之心,此刻姑臧失陷,于他更有益。若再出言说此战不难胜,教兄长误以为他迫切想立功,便糟了。
不待楚舒玉多想,中军帐外已有私语声,很快便有将领入帐。楚崇英被迫压住焦躁,站在舆图前不动了。楚舒玉也上前在楚崇英侧后方站下。
已是深夜,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帐外重兵防守。大小将领在外列队次第亮出身份。
验明身份后,一浓眉大眼、髭须蔚然的将军走进帐。
帐内已先来了几位将军,正三三两两地聚着,小声说着话。
那将望向上首立在主帅身侧不远处那人,小心走过去,低声问:“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楚舒玉侧首,见是黄昏曾照过面,像是有何话说的那将,便颔首应了,跟在他身后走去帐下。
“齐将军。”
齐延年没想到副帅还记得他是谁,颇有些受宠若惊:“殿下竟记得末将。”
楚舒玉微笑:“不知齐将军有何要事?”
“我知道殿下是亲王,又是副帅,我本不该多言。可不知怎的,或是看殿下年少,看着不过十四五,比我儿还小几岁,总怕你教人欺负了去。”齐延年一脸慈爱,真如看自家儿子一般。
“齐将军但说无妨。”
齐延年四下看看,他原本就避开了那几个说着话的人,此时几乎向楚舒玉附耳说道:“黄昏为难殿下的那将是李普,我与他多次共事,此人最是妒贤媚上。想必他也是听信一些流言,有意寻殿下的错处,借此取悦上官。殿下日后还须当心。”
是什么流言,楚舒玉自是一清二楚。只是流言在宫中盛传不奇怪,他没想到民间、军中也能听闻。
见楚舒玉沉默,齐延年反思叹息:“背后语人长短不好,我此举实与小人无异。殿下便当我也是个谄媚之臣罢。”
连军中武将都看出李普的居心,楚舒玉又如何不明白,只不愿计较此等小事。但他还很感激眼前人。
楚舒玉郑重朝人行了一礼:“多谢将军。”
齐延年“折煞”还未及说出口,便听楚舒玉问:“这样的人也能在军中久留?”
“殿下有所不知,此人极聪明。说句冒犯的话,太子虽为储君,但毕竟年少,军中不乏征战十年二十年的老将,如何能心服?李普在最初人心浮动之时,对太子殿下表忠心。太子殿下如何能不信重他?不论主帅是谁,他总有办法让他们信重。何况,他也是真能打。”
楚舒玉叹了一声,沉吟道:“可曾害死何人?”
“据我所知,尚无。”
话音未落,又一短小精悍之将掀帘而入,正是李普。
李普看见楚舒玉,当即笑着上前行礼:“副帅。”
楚舒玉道一声“不必多礼”,再向不动声色退开几步的齐延年一颔首,便又回到楚崇英身侧。
大小将领到齐后,众将分站两列,目光齐齐投向上首那人。
楚崇英背负着手,帐中灯火将他的身影投在面前的舆图上,乍一看给人那暗影中的疆域已尽数被人夺去的错觉。
“适才斥候来报,姑臧已失。”他不顾乍起的议论声,转身面向众将,“如此,诸位将军,我大军该何去何从?”
李普出班道:“闻西戎有十万之众,凭我等五万人,绝难攻下十万之城。宜暂缓进兵,上表请陛下再集大军,届时合兵而进。”
齐延年紧随出道:“西戎攻我,只因粮少,他们也向来不守城池,只行掠夺,将士家口又具在西戎。若我大军逼近,他必弃城而去。是以当继续进军。”
李普当即反驳:“若他们要的不只是粮草,也不只要凉州,还要兰州、秦州、陇州甚至是京师,取天子而代之呢?”
众将又开始了无休止的争论。
楚崇英转过头。楚舒玉立在他身侧不远处,垂头默然,一手背在后腰握着玉带,一手握拳,拇指抵住下颔,食指无意识摩挲着薄唇。
“副帅,为何不发一言?”
楚舒玉无动于衷。
楚崇英微微蹙眉,加重了语气又唤一声:“副帅。”
他先前一声帐下便有许多人听见,住了口。这一声如钟鸣穿过依旧嘈杂的大帐,帐中无人不闻。众人的声音渐渐弱下来,无人敢再私语,目光又都落在被主帅问及的副帅身上。
楚舒玉虽年少,迎着众将探究的目光却不羞怯。
看着这位年纪轻轻却做一军副帅的少年,众将各怀心思。
李普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并不觉得他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齐延年一看他便想起自己的儿子,不免疼惜,又带了些许欣赏的目光。
楚舒玉自楚崇英侧旁走至将列之中,再转身面对楚崇英一揖:“不论西戎似李将军所说有进取之意,还是如齐将军所说只行掠夺而去,我大军都不该停在此处。目今陇右各处,守备薄弱,只能依仗我等五万之众。大军不能停,更不能退。
“须一面请援,一面往姑臧城南二十五里天梯山或城东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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