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让听到舍外百姓惊叫,混乱一片,欲出门察看。
奉命监视他的军士阻拦道:“先生还是别出门了,敌军围城了。”
“为何围城?城中粮草不足么?”
军士无奈:“事涉军情,先生问了,我等也不能说啊。”
徐子让坚持要出门:“主帅副帅呢?我要见他们!”
“我等也不能带你去见!”
…………
逃出数里,西戎残兵已不再慌乱溃逃,慢下来整军回营。
“汉军竟有这样的猛将,我军中怕是只有止贡能与之一战。若能得此人,何愁中原不定?先生速速筹谋,为我招降此人!”方才败军的羞愤褪去,赞普面上竟有掩不住的喜色。
那人方才杀害他们十余战将,余下众人听闻赞普意欲招降皆有不满。
吴施斟酌了一番,委婉地说:“此人是中原皇帝亲子,太子亲弟。赞普也见了,方才他冲阵救人,根本不要命的。这样的人,如何能反?”
“那又如何?今日拼命救你的,明日也能给你致命一刀。许之以名,以利,以权,以天下!”
西戎人大抵永远不知忠义为何物。他们眼里只有手中刀,谁能杀更多的人,谁就是主。连吴施这个早将忠义抛诸脑后的人都觉得荒唐。
可笑他们竟觉得中原人人与他一般。若不是屡试不第,无法一展抱负,他又何苦转投西戎。
吴施眼珠一转,岔开话题:“目下最要紧的是生擒敌太子。他入休屠不久,定会带赤水军去与姑臧兵会合。我不会再让他入得姑臧城。”
…………
城门开启,看见杨烈与众将自内而出,楚崇英与李普才从中军慢慢打马上前。
听到城头有动静,楚崇英抬眼望去。城楼甲士林立,人人贴近睥睨,虽然手中兵器没有亮出来,但楚崇英猜测他们手中大抵都拿着弩箭。只等主将一声令下,便对着城下乱箭齐发。
楚崇英不动声色地垂眸,目光先后掠过杨烈及他身后众将身上。他们人人按刀,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
楚崇英沉了眉目,对身侧的李普小声嘱咐:“少时若我有何不测,你立刻带人马逃回。去见你们副帅,告诉他,杨烈反了。他会教你们之后如何做。”
李普惊愕转头:“主帅!”
楚崇英微微抬手,示意他住口。随后二人勒马。
杨烈与众将在距他们七步远处停下,李普翻身下马,而太子仍旧高坐马上。
杨烈不得不抬头仰视,与尊贵的太子的目光相碰。
远离庙堂做这凉州都督太久了,杨烈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屈居人下的感觉了。
这种感觉令他很不适,却强自忍下,进前一步对着马上人抱拳施礼:“凉州都督杨烈,参见主帅。”
众将士虽不情愿,但都跟着他们的都督弓腰行礼。
楚崇英这才下马,施施然上前,却不叫人免礼。
他面无惧色地提及敏感的话端:“姑臧因何失陷?”
因何失陷早已在请罪书中写了,楚崇英又当面问,杨烈只道太子是存心来折辱他的,顿时心生不满。他微微直起半身,咬牙道:“太子殿下此来,只为亲自问罪么?”
“军中无太子,只有主帅。”楚崇英游目杨烈身后众将士,虽在行礼,但大多人都半抬着头偷看,眼中不无敌意。
楚崇英含笑将目光转回到杨烈面上:“若我此行便是来问罪的,杨都督是要取我首级么?”
杨烈猛地抬头,眼中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他身后众将大半不约而同地放下一手按在刀柄上。
楚崇英自然察觉到了,但他只作不知,定定地望着杨烈。
“那……”楚崇英解下佩剑,往身后跟来的李普胸前一拍,接着不顾他的阻拦,将手负在身后,从容上前两步,“请罢。”
太子几乎逼到自己眼前,杨烈不由后退半步。
身后铮铮之声不绝,不少人已拔刀出鞘。城楼上赤水军纷纷举弩。
李普迅速拔出佩刀,身后军士也将刀出鞘,丝毫不让。大战一触即发。
太子微微扬着下颔,露出脆弱的脖颈,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可太子形貌虽不及杨烈魁梧,但身量比他还高几寸,又扬起下颔,看他便不得不半垂眸。
那是一种天然藐视的眼神,还隐有另一种熟悉的感觉,令杨烈生出不适。
他忽然想起了那是什么。从前在京时见当今陛下,便是眼前这人的生父时,那种不适感比目下更强烈。大抵是帝王之威罢。
这样一想,心中惧意便生,好似两手空空、扬着脖颈任人砍的是自己一般,杨烈不由再退一步,先转过头给身后众将一个警告的眼神,而后半跪下去:“我杨家世代忠良,太子殿下要杀便杀,因何辱我?”身后众将犹豫间还是收刀跟着跪下了。
楚崇英明知故问:“都督何出此言?”
杨烈咬了下牙,但最终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主帅是储君,我杀主帅等同于臣弑君。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我宁死不为!”
“甚好,那我再问一回,姑臧因何失陷?”
杨烈强忍怒气:“贼兵先围休屠,我率兵二万三千去救。不想等我到休屠时,西戎却不战而退。后来方知姑臧失陷。城内尚有一万守军,怎会这么快陷落?我怀疑是城中有内应!”
楚崇英不问别的,只淡声道:“城陷,主将何罪?”
“死罪!”杨烈抬起头请道,“主帅,请容后议罪。若不能一雪前耻,我死不瞑目!”
楚崇英依旧不为所动:“可你昨日信中却说,要固守城池,待贼兵粮尽自退?”
杨烈偏过头:“我虽欲雪耻,恨无对敌之策!”
“若我说我有呢?”
杨烈一愣。
楚崇英负手在杨烈面前踱了两步:“事成之后,我会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情,免你死罪。只要你将城内二万赤水军交我统率。”
杨烈身后的人大多松了握刀的手,渐有私语之声。
杨烈自然是不放心将二万余将士的性命交到眼前这人手中的。可他自己都是待罪之将,若仍死握着兵符不放,难免被人疑心。
他别无选择。方才太子大抵遭遇了贼兵围剿,但毕竟还是全身而退了。
杨烈自怀中取出兵符,指节用力摩挲了几下,方高举双手递到楚崇英身前:“这些儿郎皆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望主帅怜惜他们的性命,慎重发令。”
手中鱼符被一只坚定的手握住,右臂被太子另一手拉着,杨烈慢慢站了起来。
“都督、安心。”
杨烈侧身,众将自觉分立两侧,杨烈将手往城门方向一引:“主帅,请!”
看着杨烈将主帅请入城,在百步外乱石杂草后藏身的楚舒玉大松一口气。
他放下手中的强弩,抬手去拭额头的汗。
原本他想回姑臧,但不知杨烈此人究竟存着什么心思,实在放心不下,便命八百骑下马藏身树林之中,他借了一张弩,单骑跟到城外,远远系马,再藏于此处,目睹一切。
他全程拿着弩箭对着休屠众将,手指虚按在悬刀之上。他并不想暗箭伤人,但到万不得已时也别无他法。
方才远远看到杨烈身后众将拔出刀,他惊吓不小,右手手指当即紧紧扣住悬刀,连带整个右臂都紧绷着,左手攥着下一发箭矢,手心额头全沁出了汗。那时他至少能射中第一个动手的人,为身后李普争得那一瞬救人的机会。
还好最终有惊无险。
他不敢耽搁,姑臧不知形势如何,要尽快赶回去。
不久斥候入休屠向楚崇英回报副帅并未回姑臧,而是暗中跟来休屠的事。
楚崇英听罢背负在腰后的手慢慢握紧,片刻后语声含怒:“不知轻重,迟早犯下大过!”
…………
楚舒玉带兵回到姑臧时,西戎兵已退去,他们顺利入城。
“九郎,这领甲胄送与李壮。”进城后楚舒玉吩咐徐安。徐安在家中排行第九,故楚舒玉多以九郎相唤。
徐安领命而去,寻到李壮一火。
“主帅亲手从敌将身上扒下来,只为送与你。”
“给我的?”李壮抱着甲胄,脸慢慢皱起,片刻后眼泪便下来了,他呜呜道,“除了我爹娘……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傅良笑着安慰他:“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今后多记着副帅的好,多杀敌!”
贼众退兵后,坚持要出门的徐子让终于在道边看见从城外回来的浑身浴血的副帅。
道边围了许多心有余悸的百姓,楚舒玉高坐马上,并没有留意到他。
看来不论贼众因何围城,副帅已然摧毁敌军阴谋。
徐子让不知该不该松口气,他原本便不是来为战事出谋划策的。太子疑他,虽谨慎些没错,但多疑之主处怕不是好栖身的。至于成王自身便才智过人,也不需要他来辅佐。
徐子让长叹一声,转身回去。若成王便是那仁德之主,是不是只要教成王知晓民生之艰,他便可离去了?
楚舒玉暂入都督府,将染血的衣甲卸下,方才坐定。
城内有细作,这是不争的事实。否则主帅今日才聚将议事,说要去休屠,而后马不停蹄地赶过去,西戎怎可能已预先设伏?怕是昨夜便得到了消息,连夜定计,调拨军队。人数并不是很多,再分成几队,黑夜里斥候很难察觉。
只要等兄长回来问一问,昨夜究竟同多少人说了此事。而那些人回去之后又同谁说过,很容易查出细作是谁。
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
西戎似是铁了心要捉兄长。那兄长带兵回姑臧,几乎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他必须推演出所有可能的阴谋奸计,以及相应对策。再遣心腹送到休屠,亲手交到兄长手中。
薄暮,徐安端着食盘入堂。
“殿下,该用食了。”
正奋笔疾书的楚舒玉头也没抬:“有劳,放那儿罢。”
徐安没再扰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道:“殿下,先吃一些罢。”
楚舒玉刚准备应声,察觉到声音不是徐安的,才自案后抬头。面前是齐延年。
徐安正在堂门外半侧着身向内看着,想是见齐延年总与他在一处,便没有拦。
“齐将军,怎么是你?”
“殿下白日刚经历一战,纵未曾受伤,也该好好饮食,早早歇息才是。”
“事有紧急……”
“再紧急也该顾念身体。”
楚舒玉终究不忍拂长者好意,离案去一侧用食。请齐延年在一侧坐下。
待楚舒玉吃了一些,齐延年才出声问:“白日殿下为何执意出城?”
楚舒玉自幼接受的规训是食不言,但一想这是在军中,不必恪守不必要的规矩,便回道:“我军早已在东南十里扎下三座营垒,且前几日陆续有粮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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