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混乱,土大夫被围在中间,接收了下一个病人,正是刚刚才说过的赵家老太太。
赵老爷子赵善生两只手捏在身前,身体和脸和干掉的稀泥一样僵硬,想凑过去又不敢。
土大夫沐浴着他焦急、担忧的目光,心惊肉跳地给老太太把脉,刚打眼一看,她那口气都已经散了!
不过一摸上脉又觉得还好……真奇怪,还有气和脉象对不上的。
没有立即说结果,土大夫斟酌了一下,对赵文武道:“最好带你妈也去医院。”
赵文武心一紧,不好再问地连连点头,“我回去拿钱!”
众人见这里的事都要收尾了,赶紧各自散开去做工。
过不了多久就要交粮,时间一点都不能浪费。
地里田间重新站上了人,不过比之前要“热闹”一些。
有人好奇,“赵文武是不是说那是石榴背回来的?”
“她力气有这么大?”
有人唏嘘,“应该是看到奶奶倒在田里吓坏了。”
“你刚才没看到,她手上都还在流血呢。”
“也是大人疏忽了,知道老太太身体不好,还放她一个人在田里。”
拿着铜锣的乡民路过这里,重重敲了两下,“行了,有什么话晚上回家说!”
“干活!”
赵文武一点都没听到邻里乡亲的议论。
他急匆匆地回家,又急匆匆地来,怀里揣着钱,背篓里背着弟媳收拾好的衣服和一床被子。
他抄的近路,直接一块块田往下跳。
没走大路,所以等确定了之后的安排,知道弟媳已经换了干净衣服,他才有空闲去找石榴。
这不听话的孩子,根本没回家!
结果……她应该是吓坏了,还坐在那儿没动呢!
马上就要去医院,石榴不能留在这儿。
赵文武看她手上还在流血有些心疼……这赵文山,光看着李青梅,竟然把孩子忘了!
他走过去,放轻了语气,“石榴,你先回去,沾点酒涂下口子,我们要先走了。”
伸手把石榴拉起来,他转过身喊混在人群里的女儿,“倩倩!来带妹妹回家去!”
赵合倩还看着已经被人背到背上的婶娘,脸色终于没有那么惨白,听到喊声,她愣了一下,才眼睛满是害怕地转向赵文武。
赵合倩确实听到了爸爸说的话,但是脑子还转不过来,没理解是什么意思,只是本能地靠近过去。
赵文武发现女儿一脸茫然惶恐,知道发生的事吓到孩子们了,但现在还不是安慰的时候。
“倩倩,你……”他手下突然一空。
也就一小会儿,刚才还按在手下的脑袋飞快跑远,朝着聚集在路边的人群冲过去——三个需要去医院的人已经被背上,随时准备走了。
赵文武愣了一下,诡异地明白了石榴要跟着去的意思。
他一面觉得小孩在捣乱,一面又说不出责备的话。
背着背篓走回人群,他抓出石榴,板着脸训人,“你快回去,时间不能耽搁了。”
石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珠子黑黢黢,“我要去。”
这话很不讲道理,可她太平静,不像在闹脾气。
赵文武拧起眉毛,“要走路去,要走很久!”
这话有吓唬的意思,但也是实话。
结果石榴根本不管,她转过去望了眼垂着脑袋、四肢软趴趴的妈妈和奶奶,转过来就还是那句话,口气也更坚定,“我要去。”
赵文武还要再说,听到大队长咳嗽两声,拍板道:“去吧,她走不了了我们背她。”
赵老太太的事,大队长在土大夫诊断的时候就已经弄清楚来龙去脉了,“这孩子是好的,你就别去了,东西给我背。”
刚才他就已经安排好接下来几天的事,收成重要,人命更重要……去也不过是一两天,还是自己看着放心。
赵文武只能把东西给大队长,带着爹和女儿先回家一趟。
家里剩下的人分散着,他的二儿子赵合明收拾好了散落的干柴,在锅里烧热水。
最小的那个弟媳妇应该是听人说了什么,这会儿在哭,赵文河在边上劝她。
赵文武怕她把肚子哭出问题,还没进屋就大声说出结果,“张大爷说没什么事了,就是要去医院看看,应该明天就能回来!”
许容抹了下眼睛,迟钝地看向进屋的大哥和侄女,“……石榴呢?娘呢?”
她还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
赵文武一时语塞,“她们跟着去了。”
“石榴倔得跟头牛一样,只能让她跟着。”
许容点点头,还是没有完全放心下来,只是眼泪止住了。
赵文河从她的表情看出应该没有特别不适,但还是忍不住叮嘱,“你要是不舒服就去躺躺。”
人太瘦怀孩子很吓人,但他们结婚时间不短了,有了就舍不得,只能一狠心留下。
赵文武看着弟弟安抚爱人。
他是家里老大,能顶事,而且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他眼睛一转,看到了放在那边架子上的一大把野葱……石榴挖回来的?
脑海里冒出它们拌好的味道,肚子里那点东西早在劳作的时候消化完,他的嘴巴条件反射地开始分泌唾液。
收回目光,他对赵文河道:“上工去,大队长跟着去了,不过分还是记,让倩倩在家看着吧。”
“……晚上的饭少做点,他们今天回不来。”
他帮忙把人从河里弄上来的时候裤子上糊了河泥,不过后来又涮了一下,这会儿手上身上已经差不多要干了,不用浪费时间换衣裳。
赵文武第一个转身往外走。
根本没听到老大说什么,赵善生僵硬地站在一边,眼睛黏在一扇窗户上。
那是他和杨桃住的屋子。
过一会儿,他听到老大喊人。
“爸,走了。”
“哦、哦。”
赵善生答应两声,转身跟着踏上竹子阴影盖住的小路。
小路边斜生着一颗枇杷树,枝头挂了不少青黄的果子,阳光穿过果叶的缝隙落到行人脸上,落到它过去制造出来的黝黑皮肤和晒斑上。
……
阳光从来一视同仁,它同样照着晒场已经脱了外壳的菜籽,拿走里面仅存的水分。
走了几个人,收菜籽忙活了好一阵,直到夜晚降临,昏暗的灯光笼罩了各家餐桌。
许容吃不下任何东西——桌边有不少空位。
她很不安,忍不住小声问赵文河,“也不知道嫂子怎么样了?”
赵文河脸一僵。
虽然下午那会儿先回家看了许容,但他之后从别人嘴里大概知道了细节,觉得人怎么样还真不好说。
赵文河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还好光比较暗,应该也看不清楚。
他不知道是在安慰爱人还是在安慰自己,“没事的,他们明天就回来了。”
……
“……吃完药,再休息一段时间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前面那段诊断结果赵文山听不懂,只有最后一句让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的眉眼耷拉,木木点头,然后也没说句谢谢,脚步僵硬地往病房走。
李青梅的情况更严重,医院给了单人床位。
赵和光坐在护士们特意搬过来的木头椅子上,时不时爬上床,凑过去趴到妈妈的左胸位置。
她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觉得世界活过来后“剧情”不一定能再产生作用,实际上它已经开始改变……不过也不能放松警惕,万一她没跟过来,又出现什么意外,被钻了空子呢?
游灵们非常慷慨!她下午得到的能量还能再帮俩人吊一次命!
心跳有点慢,嗯,这是正常的,醒过来就好了……她认真凝望着床上的李青梅。
不过三十岁出头,她不够白皙的皮肤就有了岁月的痕迹。
瘦削的脸上脂肪很少,眼窝深陷,眼角眉间有细细的纹路存在,赵和光左看右看,找到了第一次看见她时熟悉感的来源——自己以前的模样和李青梅有点像。
赵和光坐回椅子上,握住妈妈长着茧子的右手。
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赵文山没有进去,退回到走廊上。
大队长看他过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宽慰,“没事了吧,我刚才听他们说过了。”
“被子给你娘盖,衣服给石榴披着,小孩要是着凉了可不是小事。”
这本来不该他说,但这糊涂蛋刚才都没想起来让人看看石榴的手,又觉得他要是不提,指不定石榴得就这么在椅子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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