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民们的收获,就地便有酒楼来收,日落收网拢船后,在河上讨生活的人或是归家,或是在船上歇下,夜里泊在岸边,吃睡都在船上。
船身随水波轻轻晃,渔船次第悬起灯笼。
微弱的松明挂在篷边,长长的竹竿那么一撑,小船悠悠荡出老远,悄无声息汇入河面的渔船之间,和一众歇宿的船家混在一处,灯影交错间,难分彼此。
他半躺在船头,吊儿郎当地翘着腿,双手抱在胸前,目光闲散地扫过周遭河面灯火。
心里头却不断琢磨着主子上船时对他说的话。
“既然受伤了,就不必跟着东跑西跑了,把你的人借我用用,你找个地方养伤去。”
颈侧的伤虽不及要害,偏偏挨着筋络,一动弹便扯得皮肉发疼,稍不注意又开始渗血。
他本可以躲去这一刀,可那人的身手很是奇怪,招式诡谲,看着竟有几分熟悉,且他才从冰冷河水里出来,四肢尚带着僵意,又存了念头想再多过几招辨个清楚,两相耽搁,终究没有避开。
若是知道受个小伤能被她嫌弃至此,撂下话要赶他走,他说什么也不逞强去试探那人。
漫不经心的视线越过晃动的水光,落向逼仄船舱里,被众人围坐在中间的女子。
玄色夜行衣大半仍是湿的,水珠顺着衣料往下渗,在船板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银色面具斜覆,只露出右半边冷白的脸颊。
眉眼冷峭,英气逼人,一身利落风骨。
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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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棹收到传信也上了船,正俯身指着他亲手绘制的河州地图,低声同其余人交代今日探查所得。
行里的令子几乎是没有机会见到主子的,平日里只听令主调度,重山主动请缨去船头放风,舱内留下关朔和汀兰听主子调遣。
兄妹俩面面相觑,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归棹取出一张粗麻纸,炭笔在纸上寥寥勾出河州城的草图,圈出几处记号,“城里原先这四家打铁的,只有一家早歇了炉,对外说男人两年前外出跑商发了财,搬去城西柳树巷那座二进宅子住着。”
“家中情况可对的上?”任盈皱眉看着麻纸上,三个圈圈,四条沟的鬼画符,一个头两个大。
归棹点点头,“他家大女儿已经出嫁,小儿子在学堂寄读,逢节才回,宅子里就他夫人和二女儿。”
一直在旁小鸡啄米似点头的关朔,这时插了一句,“他家有个十三岁的外甥,叫王水根,原先同他们一处住,年初搬出去了,现下住在下游河嘴坞。”
和归棹从铁匠铺着手查案的路子不一样,他先往河嘴坞,去查了一个唤作王水根的捞夫,再顺着这条线索,摸到了柳树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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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宽窄的船篷,容不得四个人直挺挺躺下,肩背抵着船板,舒展腿脚都不能够。
任盈照着归棹的草图重新画了一份,叠好塞进衣襟内侧,贴着心口藏好。
她微微偏头,看见船头那人不知何时换了个盘腿的姿势,脊背朝着船篷。
河风吹得他衣衫鼓动,肩头裹伤的布帛隔着衣料隐隐凸起,任盈的目光忽然变得迷茫,刚刚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长久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令她坐立不安。
他在看她。
他的目光,让她不舒服。
任盈看了看横七竖八挤作一团的三人,屏住呼吸,而后小心地从交错的手脚间挪了出去。
水波荡漾,船身一晃,她脚下不稳,左脚踩右脚,往前踉跄跌出一步,掌心的皮肉被船板毛刺的木头剐蹭掉一小块。
“咚!”
小船发出闷响,舱板跟着震颤。
草帘被人大力掀开,头顶上方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伤着了?”
任盈起身时,有些头重脚轻,大抵是风寒加重了,身上的伤也因为没有及时上药,有些痛痒难耐。
“没事。”她避开了男人递来的手掌。
手掌僵滞在半空,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衣角消失在视线中。
半晌,黑绡下薄唇勾起一抹自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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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烟笼水,山林里乍起一群飞鸟,久久盘旋在天空。
他究竟受了多重的伤,以至于在她旁边坐下的时候带来好大一股血腥味,混杂着鱼虾的腥臭味,惹得她胃里不停翻涌。
任盈吞了好几口酸水,才把难受压下去。
“上点药吧。”任盈将一个牛角小盒瓶伸到他面前,“特质的金疮药,止血效果很好。”
其实,任盈并不舍得把这要给他用。
温泠调制的金疮药,和寻常药截然不同。
撒上去不会灼痛钻心,不消片刻便能敛住奔涌的鲜血,还能防疮口溃脓。
河州水汽重,刀剑伤极易红肿腐坏,敷上此药护住创面,哪怕是深可见骨的刀口,好好调养,几日便能结痂,而且愈后疤痕也浅淡。
只是药材珍稀,温泠配得极少,她此番也只带了一盒。
他不说话,不伸手。
任盈一腔好意落了空,好心当成驴肝肺,撇撇嘴,就在撤手的瞬间,一滴温热滴在了她的腕内。
这是,哭了?
她有些手足无措,“是,是伤口疼吗?”
男人视线落在她掌根新鲜的伤口,表皮翻起,混着尘土,渗着一点淡红的血珠,他用食指和拇指圈住她冰凉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挑开牛角盒,在她的伤口上撒了点药粉。
自己身上还有别的伤,用在这上面简直是暴殄天物,任盈试着挣了挣,换来对方变本加厉地轻薄。
“松手!”她厉声道。
奈何对方装聋作哑,恍若未闻,五指牢牢锁着她不放。
他割下一条红布,用力缠裹住她有伤的掌心。
“怎么不休息?”
任盈抽回手,长叹一口气,耸耸肩,“衣服是湿的。”
“药你拿着吧,脖子上的伤瞧着吓人。”
他颈间的白布已经染得和他血红的里衣,无甚区别了。
“不必。”他将药盒扔回她怀里,唇瓣动了动,“吃糖吗?”
任盈收好药盒,低头看见油纸包里乌褐色的糖块。
“多谢。”任盈捻起一小块丢进嘴里。
苦涩的草木药味混着甜慢慢化开,她眉头紧紧锁起,也没多含,直接囫囵个咽下去了。
“主子不喜欢?”
任盈委婉道,“有些吃不惯甘草。”
飞鸟在头顶盘旋不去,天地安静。
几息后,他道,“甘草能调和药性,缓急止咳,主子风寒未消,含些甘草糖,一来压药苦,二来也能补些气力。”
任盈抿嘴点点头,甘草的余味缠在舌尖,经久不散。
她从天亮到现在水米未进,胃里空得发慌,方才一番缠斗,紧接着又落水,喉间干痒难受,一颗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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