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回忆起来,小町总觉得那年的冬天是随着录取通知一起到来的。
实际上,雪来得更早。
十二月底,千岛家去了长野度假。酒店建在半山腰,木制回廊从主楼一直延伸到露天风吕,推开房门便能看见积雪压住杉树枝头。夜里重新落过一场,清晨醒来,屋檐、石灯笼与庭院里的矮松全被白色覆盖,连远处的山也只剩下淡淡的轮廓。
小町穿着浴衣坐在窗边,给忍足打电话。
屏幕里的忍足仍在家中。深色毛衣外面披着一件开衫,桌上摊着习题册,眼镜随手放在右上角。窗外看不见雪,只有住宅区的圣诞灯饰尚未拆除,金色灯串缠在对面别墅的树上,白天亮着时显得有些寂寞。
“这里下了很大的雪。”小町把镜头转向窗外,“早上推开门,台阶全不见了。”
忍足看了一会儿。
“听起来很危险。”
“酒店已经清理过了。”
小町重新把镜头转回来。她刚从露天风吕回来,发尾还有些潮,浴衣外面披着酒店准备的短羽织。
“泡温泉的时候也能看雪。”
“不要继续说了。”
“为什么?”
“我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忍足用笔抵住额角,视线却仍停在她身后的窗户上,“窗外连雨都没有。”
“晚上再下楼走一圈。”
“看别人家的圣诞装饰?”
“不是也很好看嘛。”
“昨天已经看过了。鹿少了一只,雪橇上的灯还坏了一半。”
他大概真的太久没有离开过书桌,连附近哪一户的圣诞装饰出了问题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町忍住笑。
“下次我们一起来。”
忍足低头翻过一页,隔了几秒才开口。
“好想现在就和你一起。”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小町反而安静了一下。
窗外的雪仍在缓慢落下,细小的白点贴上玻璃,很快被室内温度融成一道水痕。忍足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握着笔等她回答,指尖迟迟没有落回纸面。
“侑士君可以先听下雪的白噪音。”小町说。
“这算安慰吗?”
“还有壁炉燃烧、暴风雨、海边小屋。好像也有女巫熬药。”
“女巫熬药是什么声音?”
“锅里会一直冒泡,偶尔有人翻书,窗外还有乌鸦。”
忍足终于被她说得趴到了桌子上,肩膀轻轻颤了几下。他今天一整天都困在习题与模拟题之间,笑起来时嗓音里还留着一点疲倦。
“我晚上找找看。”
“说不定听完就能学会魔法。”
小町将手机靠在窗边,两个人谁也没有挂断。她翻开从东京带来的小说,忍足重新拿起笔。偶尔有一方翻页,另一边也能听见,山里的雪与东京郊外尚未拆除的圣诞灯便隔着电话,共同停留在那个下午。
新年时,六个人再次去了山上的神社。
去年走过的石阶没有变短。鸟居后的山路仍旧陡得让人怀疑修建时是否考虑过参拜者的感受,藤崎爬到一半便摘下围巾,向日的外套也敞开了,却没有人提出休息。
他们只是走得比去年慢了一点。
水野与佐仓并排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后面的人;向日原本想超过藤崎,走出十几级以后又悄悄退回忍足旁边。山风从林木间穿过,御神灯上的白纸轻轻晃动,细碎的谈话声随着台阶向上散开。
到了授与所,几个人各自挑选御守。
藤崎在学业成就与心愿成就之间犹豫很久,最后认为自己的愿望太多,买一枚心愿成就比较划算。佐仓选择了学业御守,水野在运动守前停了一会儿,又回头取下一枚身体健康。
小町拿起一枚深蓝色的学业御守,递给忍足。
“你的。”
忍足接过,看了看她空着的手。
“小町不要?”
“我的申请已经交出去了,现在求神明也不能进去替我改文书。”
“可以求录取。”
“那份运气留给你。”
小町替他把御守装进随身袋。忍足低头看她将抽绳收紧,忽然问:
“如果神明不站在我这边呢?”
“那你就自己考。”
忍足的手停在袋口。
“御守的工作是不是太轻松了?”
“它只负责陪你进去。”
“然后呢?”
“然后看你的。”
忍足将袋子收进大衣内侧。
山风掠过授与所外悬挂的绘马,木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响声。他们已经爬过那么长的山路,也将能够准备的事情做到了这里,神明若愿意伸手,自然值得感谢;若它偶尔顾不上,忍足也仍然要带着笔、准考证与这些年学过的东西走进考场。
下山时,向日终于恢复精神,第一个跑去排甘酒。藤崎在后面提醒他不要把所有人的钱一起付掉,话音尚未落下,摊主已经把六只纸杯排在他面前。
小町接过自己的那杯,热气一下子扑到鼻尖。
她那时还没有收到英国的答复。
那封邮件在几周以后抵达。接着是一月底,高三的最后一节课。
最后一节仍然是国语。
高桥老师抱着教科书走进教室,像平时一样先检查出席,再把忘记关上的后门重新推好。黑板右侧还留着上一节数学课的公式,他拿板擦清出一块位置,将课文标题写在正中央。
没有特别准备的讲稿,也没有临别赠言。
他从第一段开始讲,提醒他们注意作者转换视角的位置,在藤崎低头整理申请材料时用粉笔敲了一下讲台,又在向日把笔掉到地上第三次以后,停下来等他捡完。
窗外的阳光落在课桌边缘。暖气开得很足,后排有人将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半瓶矿泉水被晒出一小串气泡。与过去无数个下午相比,这节课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墙上的时钟只剩最后五分钟。
高桥老师翻到下一页,动作忽然停住。
“这一段不讲了。”
向日从昏昏欲睡中抬起头。
“为什么?”
“讲不完。”
“可以拖堂。”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高桥老师看了他一眼。
“向日同学第一次主动要求拖堂,确实值得纪念。”
“只剩一页,很难受啊。”
“那就自己看完。”
老师合上教科书,将粉笔放回槽里。细小的白灰落在他深色袖口上,他拍了两下,没有完全拍掉。
教室逐渐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这一天以后会进入家庭学习期,也知道下一次全班到齐大概已经是毕业典礼排练。可“最后一节课”真正到来时,似乎仍比日程表上写的那一天更早。
藤崎停下整理纸张的动作。水野把椅背上快要滑落的外套扶好,佐仓的书还摊在最后一页,指尖压着尚未读完的一行。
高桥老师站在讲台前,看了他们一会儿。
“毕业典礼还会见面。”他说,“不用现在露出这种表情。”
“老师会回来教我们吗?”
“不会。”
教室里又笑起来。
高桥老师也低下头,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他拿起点名册,走到门边时又停住。
“剩下那一页,有兴趣就看完。没兴趣也没关系。以后遇到喜欢的书,再从头读一次。”
下课铃在这时响起。
值日生喊起立。
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比平时更乱,所有人站起来,朝讲台行礼。高桥老师抱着点名册接受了他们最后一次齐声道谢,随后拉开教室门。
小町恰好走过去交讲义。看见他的背影经过下一间教室,像过去每一个普通下午一样,低头翻开新的点名册。
“最后”其实是一个极其冷静的词。
它只排列出顺序,划下一条边界,告诉人们某件事到这里结束。第十次、第一百次与最后一次之间,事物本身可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粉笔仍会在黑板上折断,熟悉的饭菜不会因为即将离家便突然拥有更浓的味道,一段相处已久的关系也不会在结束前自动褪去所有矛盾。
真正发生改变的是观看它的人。
平日里不会留意的动作,一旦知道不会再有下一次,便忽然从日常里浮现出来。下一次被取消以后,这一次才终于获得完整的形状。
小町曾经怀疑,人是不是赋予“最后”太多意义。
她以冰帝选手身份射出的最后一箭,并没有在离弦前得到任何预告。那天她只想着靶面、呼吸与手里的弓,直到后来整理比赛记录,看见那张纸上的日期,才知道那一箭已经替某段生活关上了门。
没有人回头,时间也没有停顿。
等她们察觉,那些事情已经成为过去。
因此,能够提前知道某个“最后”将要到来,是一种难得的幸运。
当一段关系拥有了边界,人终于能够退后一步,看见它的全貌。也终于明白,某些当时令人烦恼的瞬间并没有毁掉什么;相反,正因为一起经历过不理解、失望与和好,这段关系才真正抵达过彼此。
二月上旬,忍足参加医学部第一次考试。
考试当天,小町起得比平时上学还早。
东京刚过六点,天空仍是浓重的灰蓝色。车站入口亮着白灯,便利店门前不断有人进出,大多是提着透明文件袋的考生,也有父母跟在身旁,反复确认准考证与路线。
忍足到得很准时。
深色大衣扣到最上面,围巾平整地收在领口,手中只有考试材料与一个装午餐的纸袋。他看起来与平时没有太大区别,走近以后,小町才发现他的手指一直压着文件袋边缘。
“睡了吗?”她问。
“四个小时。”
“这也算睡?”
“比完全没睡好一点。”
小町从包里拿出一罐热茶,贴到他手背上。忍足被烫得缩了一下,随后接过去,握在掌心里。
电车上的考生很多。
有人低头翻单词本,有人戴着耳机,父母站在旁边帮忙拿外套。到了大学附近的车站,人群几乎同时涌下月台,沿着相同方向向出口移动。
小町跟着忍足走了一段,忽然看见前面一个女生的母亲正在替她整理围巾,整理完以后仍不放心,又将书包拉链检查了一遍。
“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像你姐姐?”她问。
忍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哪里像?”
“特意起早送你考试。说不定再看走眼一点,也可能觉得我是你妈妈。”
忍足侧过脸,认真端详她片刻。
“那已经不叫看走眼了。”
小町伸手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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