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法庭外的石墙上爬满了青灰色的藤蔓，下午三四点钟的光穿过拱形高窗，在地面投下一排狭长的光斑。
走廊尽头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洛恩靠在廊柱上，双眼闭合，睫毛微微颤动，精神力无形地释放开来。
他眼中呈现的并非黑暗，而是另一番动态的景象：滑翔过鳞次栉比的屋顶、飞越巷子间晾晒的布匹、和烟囱口的热气擦身而过……
快速移动的画面忽然猛地飞升，高大威严的司法宫出现在视野里。尽头处，他透过另一双眼睛，看到了走廊上闭着眼的自己。
来了。
洛恩睁开眼。
果然，半空中一团半透明的黑色影子由远及近减速飞来。无声地振翅后，一只渡鸦掠过拱窗，收拢翅膀落在他的小臂上。
“辛苦了。”
但愿喝了药，她能快点好起来。
洛恩用食指蹭了下它的头，一缕极细的魔力从它的羽毛间渗出，消散开来，它的身体也随之从半透明变成了黑色实体。
这个穿透术他练了一个月，最近终于能做到无声地让活体携带实物穿门、穿墙了，正好今天派上用场。
比起人类，兽人天生在魔法方面就缺乏天赋，这是种族血脉里的短板。能掌握一两道法术，并且做到洛恩这样的地步，在兽人中已经算极有天赋了。
小渡鸦歪了歪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声。
两个书记官正抱着卷宗经过，没有人注意到尽头处的一人一鸦。洛恩轻拍它的后背：“走吧，小心点。”
泛着蓝紫色光泽的黑色翅膀瞬间展开，重新没入了日光里。它贴着宫殿顶端滑过，避开了人声嘈杂的主街，影子很快就融入了密林。
宫外，各族居民和马匹穿行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上，仿佛一幅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油画，而高处的洛恩像是站在画框外的人。
他收回目光，叹息落进心底。
有些生灵，好像注定只能生活在阴影里，永远只能避着光走。
远处的笑闹很遥远，无法传进他的耳中，倒是有一个悠闲的脚步声不紧不慢靠近了。
洛恩没有回头，一动不动地望着街道。
“你还真敢提公诉啊。”
来人打趣的语气里有一丝笑意，也不知是佩服还是幸灾乐祸，“明天街头巷尾的谈资我都替你想好了——科维努斯检察官当庭替魔族辩护，人类民众将何去何从？”
“维克·沃夫，”洛恩终于转过身来，语调没什么起伏，“是指控犯罪，不是辩护。你每次来法庭，就是为了帮我计算民心指数？”
灰色短狼尾的男人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吐掉嘴里叼着的草。他走到和洛恩并肩的位置，吊儿郎当的站姿带着狼兽人特有的松弛感。
“我这是关心你。”维克把手插进外衣口袋，“再说了，底下的人犯了事，埃蒙德点名要我这个副会长出面。”
说到“埃蒙德”这个名字时，他毫不掩饰地透露出无奈和嫌弃，像在咀嚼一块发霉的硬面包。
“用不着你关心。”洛恩说。
维克压根没把这句话往耳朵里收。认识这么久，他早就习惯洛恩的性子了，这人嘴里要是能吐出一句有温度的好话，那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
他自顾自地继续吐槽：“你也知道埃蒙德，纯血人类，又是冒险者工会的会长，肯定里外都护着自家人。表面上是秉公办事，其实话里话外全是替那人类小子开脱的意思。他就是想来，法院也会怕他闹事而不允许。”
“唉。”维克沉重地叹了口气，“所以，这种两头不讨好的活儿，只能落在我头上了。”
洛恩瞥他一眼：“表明态度和补充陈述而已，又没让你捞人，能有多难。”
“难！”维克跳起来了，委屈巴巴，“你是没看到，那魔族小子的家属看我的眼神简直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我也千刀万剐了，犯事的又不是我！”
“人类冒险者差点杀了魔族人，这是事实。”他无奈地说，“但你也知道，外面有多少人觉得是魔族活该？你这公诉一提，我就不得不到场表明工会绝不包庇——咱俩今天这得罪人类的举动，倒是挺般配的。”
洛恩一板一眼地说：“我的职责是维护法律，不是讨好民众。法律面前，没有种族之分。”
盯着他看了几秒，维克忽然“嗤”地笑了出来：“得了吧，要不是认识你这么久，我还真以为你是个没有感情的司法机器。”
安静了一瞬，不远处的治安法庭大门被推开了，一个魔族男孩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男孩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透白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轻薄的紫色，象征魔族的尖耳和额头上的犄角十分瞩目。长袍领口下，隐隐能看见缠绕在胸口和肩侧的绷带。
他快步走到洛恩面前，低着头站定，犹豫了两秒后深深鞠躬：“大人……谢谢您。”
魔族说通用语的喉音比常人更温柔细腻，男孩语气很诚恳，混着几分还没完全消退的鼻音。方才在庭上，他一度没能忍住眼泪。
洛恩垂眸，表情没有太多起伏：“不需要谢我。对方确实是故意伤害，证据也指向这样的判决。”
男孩直起身，挠了挠后脑勺，小声说：“我确实没想到您会起诉他，毕竟……您和沃夫副会长是朋友。而且之前……呃，泽维尔少主一向说您——”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不该提这个名字，尴尬地闭上了嘴。
“哎，你这孩子，这和我可没关系啊。”维克感觉自己莫名躺枪，“我这个副会长也是很公平正义的，不然你以为洛恩这家伙为什么肯跟我来往？”
言下之意很明显了，维克在这桩案子上立场和洛恩一样。他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同时，还顺带在魔族男孩面前暗示洛恩是个择善而交的人。
人类的民心要是失去了，替自己的兄弟拉拢一下魔族也不是不行。
反正他又没说错，整个王都——不对，整个王国，能跟这冷脸检察官称得上朋友的，也就自己一个。
想到这里，维克侧头用手肘撞了一下洛恩的胳膊，抛出一个邀功的表情。然而对方的目光却落在魔族男孩身上，根本没空看他。
洛恩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泽维尔？
两年前他刚回到王都，接手第一桩案子时就撞上了魔族首领的阴郁儿子。自那以后，两人只要一碰面，空气中必然会擦出几分火药味。
他扫了眼魔族男孩胸前的家族徽章，带荆棘的款式和泽维尔的如出一辙。
看来这孩子和那个假模假样、故作温驯的魔族少主多少沾着点儿亲，也难怪他会经常听到对自己的非议。
洛恩收回思绪，语气不紧不慢：“你们少主对我的评价想必储备得很充足。下次见面替我转告他——让他挑一句最精辟的，当面说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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