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一滞,头颅旋即带动身体扭转,西渟看见提着一袋烧烤和啤酒的苏里亚站在一米之外,满脸困惑地看着他。
“你……你在这啊?”他未经大脑开了口。
“这是我家,我不在这在哪?”苏里亚脖子前抻,抽了抽嘴角,“倒是你,在我家门口干嘛呢?”
慌乱不安随着眼前人的出现无声无息散去,西渟松了口气,很快恢复平常的样子:“我接下来会停职,怕局里顺着我查到你,想让你搬去我家住一段时间。”
苏里亚正掏钥匙,闻言侧过头,棕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透着点好笑:“这是怎么了?见鬼了紧张成这样?”
他打开门走进去,脚跟对碰,鞋就脱掉了,“你停职干嘛?跟查不查我又有什么关系?”
西渟不想把身上的破事拿出来压力他,只拉住他道:“你那天喝醉的时候说,克莱斯是你的仇人。”
脚步俶地卡顿,苏里亚静止在那,成了一尊大漠孤石。
“告诉我,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事?真相到底是什么?”
僵持良久,他扭动腕骨从西渟的掌心里把手抽回,坐到沙发上摆好夜宵:“酒后胡言乱语你不知道吗?”
拉开另一罐酒推到对面前,他笑得潇洒,“来来来,既然来了,一起喝点。”
西渟从他眼中读懂了另一层意味,便在他身边坐下。
啤酒罐外壁凝着层细密的水珠,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他没有喝,只是看着苏里亚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有几滴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滑过下巴,没入领口。
他们都不曾说话,远处谁的电动车被碰到了,滴滴滴叫个不停,连带狗吠一并闹了大半天。
苏里亚的脸愈发泛红,还要再开一瓶,被西渟按住手背:“别喝了,喝得上次那样醉不难受吗?”
“难受个屁!”他不耐地要抢回来,“还给我!”
西渟却早有预判,把手抬高,他将将抓了个空。
扯着嘴笑了一声,苏里亚扔下手里的烤串签子,擦了擦嘴,再度冲过去抢,西渟个子比他高,臂膀也比他长,一手抵在他肩上拦着他,一手高高撤走啤酒罐:“我都说你醉了,你看你自己现在哪有点清醒的样子?”
苏里亚够不着,那抹红色演变成煮熟的蟹壳,音调也接替了外头的鸡犬不宁:“不清醒有什么不好?我清不清醒关你什么事?抢我别的就算了,连酒你也要抢?”
“我抢你什么了?”西渟嘴巴大开懵在那,苏里亚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全身发力,一下把他撞倒在沙发上,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手脚并用,缠绕得难舍难分。
可西渟又怎么会真动手?
他只防守不进攻,手臂几度阻挡,几度闪避,下巴也几度蹭过苏里亚的头发,又痒呼,又芳香。
他短暂走了神。
这是橙花味的洗发水,他也用过。
他们从沙发闹到到地上,没有地毯垫着,后背屡次被地板硌得生疼。
又一个挪动,苏里亚抓准时机,摸到了被西渟藏在身后的啤酒,一个用力猛扑!
奈何小脑失调,计算的位置与实际位置出现偏差,他顺畅地扑了个空,最遭的是,扑空带来最大的连锁反应——让身体失去平衡,让脑袋直直往茶几的棱角上撞去。
他迟钝地闭上眼睛,想起那个经典问题:
西瓜砸头比较痛,还是哈密瓜砸头比较痛?
但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袭来。
有人从侧面抱住了他,把他整个身躯裹进怀里,带着他往旁边滚了半圈。
砰!
是那人的后背撞在墙上,头顶还溢出一声闷哼。
而他的后脑枕于对方胸膛,什么事都没有。
苏里亚低头看见环绕腰际的手臂,一如那晚共乘摩托回家的场景。
前后一致,方向一致。
他竟从记忆的夹缝里拖拽出那句“我会保护你。”
他一动不动,因为不想动。
而抱着他的人也许是疼痛还没缓过来,也没有动弹。
对方的下巴压住他的发旋,拖长的呼吸深重,却还在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撞到了?”
西渟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在他的世界呢?
如果那个时候也有人这样抱着他,如果那之前……算了,这世上本就没有如果。
苏里亚忽而抬起手,拉开外衣拉链。
西渟显然没反应过来,等他露出里面的睡衣,又一颗颗分开睡衣的纽扣时,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明所以便要制止:“你做什……”
尚未触及他的手腕,便放大了黑色的瞳仁,定格住原样。
客厅的灯不太明,微渺地淌下,沾在苏里亚的肩膀上,锁骨上,胸口处,腰腹处,还在往下延续。
到处是缝合过的痕迹,长长短短,宽宽窄窄,皮肉仿佛经过了无数次的撕裂与愈合,迫不得已认了命,长成狰狞又扭曲的模样。
一整串纽扣尽数解散,他单薄的身体成了质量过硬的画布,那些数不清的疤痕,则是不懂事的孩子胡乱挥舞剪刀留下的杰作,又被收破烂的人用粗针大线补救了回来。
“这么多年,不管冬夏我都包得严严实实,怕把伤口露出来吓人。”他的声音轻轻响起,也许是自言自语,也许是穿越时空与过去的自己对话,“三年。”
“三年间一次又一次的手术,反复改变治疗方案,康复训练,每一刻都疼得不能呼吸,无法入睡,医生说我不可能再站起来,可我偏不信邪。”他露出一个算不得苦涩,却也绝非轻巧的笑容,“我怎么能躺在床上一辈子?我有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复的仇,必须要走的路,因而我花费更多的时间,咬着牙将身体撑到极限,只为了能再次下地。”
“那样的煎熬,我死都不想再经历一遭。”
寥寥数语,一千多个山崩地裂的日夜,仅是复述便接入了余痛,阵阵强烈。
苏里亚不想卖惨,只想用平日的状态说出这些话,但身体条件反射地哆嗦起来:“克莱斯做的远不止这些,她残忍害死我的亲人,我不会忘记那一幕……”
“恢复行动后,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报警,可是,又差点引来了杀身之祸。”他越是想发力控制,就越是抖得厉害,“我知道警局里有克莱斯的人,于是隐姓埋名,想要等自己更有能力再公布那些罪行,没想到克莱斯也死了,我想公开她的罪行,想揪出局里害我的真凶,还想找……”
他讲不下去了。
喉头的浪被堤坝堵着,泄也泄不出去。
灯泡闪了一下,他瞥见自己敞开的衣襟下恐怖片般的光景,禁不住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些疤特别可怕?”
他眼眶发红,嘴角却拉扯更高,“不瞒你说,之前换衣服别人看见,那人还以为我是什么怪物,吓得狠狠推了我一把,差点又给我加了新伤,哎,我也觉得……”
那句话没说完。
苏里亚感觉有一只手轻轻抚过肩膀上最长最深的一道口子。
指纹很烫,有些许粗粝,在周围的皮肉燃起一圈花火,经久不灭。
他颤了一下,感觉到一双唇吻了上来。
温热的,干燥的唇,触碰到他自己都不愿意多看的位置,烧得整个背脊都在震颤。
八万春色流转刹那,苏里亚的心脏在荒败的土壤中鼓动,生长,炸裂。
原本连接的千千万根血管,血液一刻不停地奔流,如今失去了终点,与血肉一并化作细碎的养料,飞溅在地表各处,需要用半生的光景才能吸收殆尽。
汗毛叫嚣着抗议,他清明地懂了。
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失去了先机,失去了选择的余地,恐怕时隔多年,又要重蹈覆辙跌入相同的深渊。
可他半点不害怕。
逃避不是办法,亦非归途,命运的法槌悬挂了这么久,总归要落下的。
“这没什么。”
西渟帮他将衣服扣子粒粒穿好,又从下往上连紧外衣拉链。
时空得以恢复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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