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这座城市的气候就彻底到了底。
连着下了几天的冻雨,夹杂着雪,风刮在脸上生疼。金融街写字楼下的绿化带里,那些原本常青的灌木全冻的结了一层薄薄的脆壳。
陆黎现在只要没有推不掉的晚宴,几乎每天都会准时下班。屋内开着暖气,从玄关进门,几乎感觉不到一丝冬天的寒意。
腊月初八那天,陆黎推开家门,没有闻到往日那种淡淡的香薰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又有些焦糊的谷物味道。
她换好拖鞋,走进餐厅,看到夏晚澄正围着围裙,站在餐桌前,对着一个砂锅发愁。她的头发随意的挽在脑后,鼻尖上沾了一点黑色的灰。
“在弄什么呢?澄澄。”陆黎走过去,伸手把她的头发放下来。
“陆黎,你回来了。”夏晚澄转过头,表情有点委屈,又带点讨好,“今天是腊八节,我本来想熬腊八粥的……”
陆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砂锅。里面的东西,颜色深得发黑,隐约能看出几颗红豆,但底下的汤水已经黏成了一团,边缘还有一圈明显的干涸痕迹。砂锅底部,大概率已经糊了。
“我照着网上的教程煮的,说是要把这些豆子先泡一晚上,然后小火慢熬。”夏晚澄有些心虚地用勺子搅了搅,“但是我刚才觉得火好像不够大,就调大了一点,然后我去阳台收了个衣服,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陆黎站在她旁边,闻着那股淡淡的焦味,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不许笑。”夏晚澄红了脸,试图把那锅已经没法喝的粥藏到身后,“我本来想给你做顿好的过节……”夏晚澄的声音带着些许失望。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随便动厨房的电器?”陆黎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但是带着和小孩子讲道理的感觉,“尤其是灶台的火。”
“可是我想让你下班回来能喝口热的……”夏晚澄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陆黎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心又软了。她站起来,伸手把夏晚澄手里已经报废的砂锅端走,直接放进水槽,然后打开水龙头冲水。
“去拿外套,我们出去吃。”陆黎洗了洗手,抽了一张纸巾擦干。
“出去?外面雨夹雪呢,好冷的。”夏晚澄有些惊讶。
“就当散步了。我知道有家老字号,腊八这天通常会熬粥。”陆黎替她拿了件厚羽绒服,直接套在她身上,又把她那条自己织的、有些松垮的红围巾严严实实地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好了这样就不会感冒了。”
那家店开在一条老弄堂的深处。陆黎撑着伞,带着夏晚澄走过一段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路上有坑坑洼洼的小水坑,积着雪,被雨淋湿,滑滑的没有什么摩擦力。
店里全是那种老式的八仙桌,人声鼎沸,老人居多。陆黎这种平时绝不踏足这种嘈杂油腻地方的人,此刻也只是微微皱着眉,用纸巾把两把椅子擦了又擦,才让夏晚澄坐下。
两碗热腾腾的腊八粥端上来,红枣、桂圆、莲子,甜香扑鼻。夏晚澄捧着那碗热粥,喝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呵气,然后惊喜的抬头:“陆黎,这个好喝!比我想象的还好喝!”
“嗯。”陆黎没动勺子。她从小就不太喜欢吃这种带甜味的黏稠食物,她只是喝了一口店里免费供应的清茶。
“你不吃吗?”夏晚澄抬起头,嘴唇被粥温的有了血色。
“我刚才看到斜对面有一家卖小笼包的。”陆黎看着她说,“我吃那个,你先喝粥。慢点,别烫着。”
夏晚澄看着陆黎去拿包,去了门头对面的推着三轮车卖小笼包的大爷那里买了一笼,提回来放在桌上,又看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自带的餐具,夹着一只小笼包,极其安静地吃。外面下着冰雨,店里全是烟火气,陆黎坐在那儿,并不显得突兀,反而有种民国时期的美感和贵气。
夜的雨声里,夏晚澄觉得,这是她吃过第二好吃的一次腊八粥,至于第一,那还是她的祖母熬的。
夏晚澄喝着粥,看着陆黎问;“你光吃小笼包,会噎到的,就尝尝嘛,粥很好喝的。”
陆黎摇摇头,“太甜了,我吃不惯。”夏晚澄困惑的喝着,这世界上怎么还有人不喜欢吃甜食呢。
“甜的才好呢,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点,你就会不由自主的笑的,心情也会轻盈起来,这可不是我瞎编的,有依据的。”夏晚澄一本正经的推荐着腊八粥。陆黎只是无奈的笑笑;“要真这么神奇,那世界上有烦恼的人都去吃甜食好了。”
夏晚澄有点沮丧,又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最后也只能乖乖趴在那里把粥喝完。
是啊,要是所有的烦恼都可以被甜甜的食物消灭就好了。这样她的陆黎就不会总那么累,总那么忧愁了,她还挺爱看陆黎笑的。
腊八一过,年味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一样,迅速浓烈起来。街头的树上开始挂起一排排红灯笼,超市里放起了循环播放的《恭喜发财》,街头巷尾开始能看到卖对联和年货的摊子了,还有一些老人就在江边步行街上支起一个小摊子,现写对联和福字卖呢,看上去生意也还不错。
夏晚澄对这个节日的狂热,比圣诞节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几年的春节,都和她无关,但是这次有人在乎她。
“陆黎,我们要不要把阳台挂上那种小灯笼?”夏晚澄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对着手机上的淘宝页面,满眼期待和兴奋。
“你想挂就挂。”陆黎戴着眼镜,正处理着年前最后一个案子的收尾工作,头也没抬,她还在为白天在公司和母亲因为过年不想回庄园而吵架的事发愁。
“那还要买窗花!还有那种红红的中国结!”
“买。”
“还要买个大大的‘福’字。”夏晚澄盘算着啊,“还要买菜,过几天是不是要储备一些年货啊?超市到时候会关门的。”
陆黎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她一眼:“超市过年不打烊,你想吃什么随时可以买。冰箱也就那么大,你别把它塞满了。”
“可是我喜欢那种囤很多食物的感觉嘛。”夏晚澄嘟囔着。
“不能贪心。”
“嗯?那你怎么知道我贪心的,因为……我想占有你的全部吗?”
陆黎被撩无奈了,略带宠溺的笑着看着她,“不是,是因为,你连‘不能贪心’这句话都要据为己有。”
于是,周末,陆黎破天荒地推掉了所有的事情,陪着夏晚澄去了老城区的农贸市场。她没有选择回老宅和哥哥姐姐以及母亲一起过年,反而留在了这个大平层里和她的小猫一起取暖。
市场里人山人海,地上的水洼、鱼鳞和泥泞混在一起,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叫卖声、家禽的腥味和炸丸子的油香。陆黎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高定大衣和黑色短靴,站在市场入口,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
临近过年,年轻人和老人都挤在市场上抢购年货,备齐了好回家。可是她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都开始后悔没戴口罩了。
“要不,我还是去超市买吧……”陆黎尝试做最后的挣扎。
“不行!市场里才有那种真正的年货!超市里都是包装好的,没有灵魂。”夏晚澄死死拽着陆黎的衣角,拖着她往里走。
夏晚澄兴奋的在各个摊位前穿梭,陆黎就惨了,被她拽来拽去。她手里很快就多了一袋袋的干果、两个装着腊肉的塑料袋,甚至还被迫提了一条刚杀好的活鱼。
“老板,这个对联怎么卖?”
“三十。”
“二十卖不卖?”
“小姑娘啊,这手写的,墨水都这个价了啊,最少二十五的!”
夏晚澄转头看着陆黎,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的求助。
陆黎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抽出三十块钱递给老板:“包起来吧。”
夏晚澄抱着对联,笑嘻嘻地凑到陆黎身边:“陆总,你太不会砍价了。你这样会被骗的,迟早亏惨。”
“你在家里跟我闹闹就算了,还真敢在这里跟别人砍价。”陆黎侧过头,低声在她耳边说,“老在前面蹿,要是碰到个骗子,把你骗走了,我找谁去?”
“怎么可能,我这么聪明。”夏晚澄不以为意,故意往后躲了半步,抱住陆黎的手臂,把这沉甸甸的重量靠在她身上,“而且,你这不是在吗?”
陆黎看着她穿得像个圆滚滚的球,怀里抱着红纸,眼底满是鲜活的光,没再说什么,轻轻叹气,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对联,替她拿着。
下午回到家,两人开始大扫除和贴春联,应该是陆黎被迫拉着参与。
陆黎站在椅子上,拿着一卷胶带,夏晚澄在后面指挥着陆黎:“左边一点,再往上一点。哎,歪了歪了!”
陆黎站在那,仰着头,手里拿着那张写着“福”字的红纸,按夏晚澄的指示调整位置。平时在公司里,谁要是敢这么对她大呼小叫,第二天可能就会在法务部看到辞退通知,但此刻她只是无奈地照做。
“好了吗?”陆黎问。
“嗯!贴吧!”
陆黎按紧胶带,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夏晚澄,你确定这贴得正吗?”
“正啊。”夏晚澄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在陆黎旁边看。两人沉默了两秒。
那字贴的老鼠路过都要笑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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