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岁那年,庄园的草坪刚换过。
那是从荷兰空运来的顶级草皮,连缝隙都被工匠用尺子量过,严丝合缝地铺上去。佣人们穿着统一的制服,低着头弯着腰,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因为母亲不喜欢吵闹,在陆家,任何失控的情绪都是不被允许的。
在这个家族里,血缘从来不是维系感情的纽带,而是分配利益的筹码。
大哥和我同父异母。他的生母是个连名字都不配被记入族谱的女人。当年父亲在外面有了他,母亲知道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没有像其他豪门阔太那样大吵大闹。她只是极其平静地让人把大哥接了回来,像家里多添置了一件摆设一样随意。对她来说,外面的女人不过是父亲泄欲的工具,生下孩子,给口饭吃饿不死就行。这种绝对的理智,让大哥从小就活得像条阴暗里的毒蛇,阴郁又懂得明哲保身。
而姐姐,和我同母异父。
她是母亲带着改嫁进陆家的。可讽刺的是,母亲对那个身上没有陆家血脉的姐姐,却倾注了所有的偏爱。母亲看她的眼神,永远比看我和大哥要柔和得多。我后来才隐约猜到,姐姐是母亲和她真正爱过的男人的结晶。而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父亲,大概只是母亲为了吞并陆家商业版图,而不得不委身的一座桥梁。至于我,我算什么?我大概是母亲在极其理智的权衡下,生下来应付陆家继承权的一个意外。
所以在这个家里,我才是那个最多余的存在。
那天,姐姐就是从铺着红地毯的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的。她那年十六岁,穿着刚空运来的Dior高定裙子,手里端着一杯厨房刚榨好的鲜橙汁。
玻璃杯剔透,橙汁在阳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她走到我面前,步子停得恰到好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她手腕微微倾斜。
橙汁很冰。那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温度。顺着头发流进领子里,黏糊糊的,带着甜腻的窒息感。我站在那里,白色的纯棉连衣裙瞬间被毁了一半,布料黏在皮肤上,冷得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妈妈说你今天要罚跪。”姐姐看着我,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和我讨论天气,“因为你打碎了她的花瓶。”
“我没有。”我仰起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我知道我没有。那个花瓶是她自己碰倒的。
“我知道。”姐姐笑了,嘴角的弧度完美得无可挑剔。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满是橙汁的脸颊,“但妈妈说是你。所以,就是你。”
她没有再多看我一眼,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如同审判般的回音。
我站在原地,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在那样的家族里,眼泪是最廉价的废料,换不来同情,只会换来一句“懦弱”。我数着顺着下巴滴落在裙子上的橙汁,滴了一滴,两滴,三滴……一共七滴,砸在光洁的砖面上,碎成一片水渍。
哥哥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英文财报。他经过我身边时,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他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我狼狈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也走了。
在这个庄园里,明哲保身,是所有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很快,佣人走过来,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用极其抱歉却不容抗拒的声音说:“三小姐,夫人请您去地下室。”
我被带到了庄园的最底层。那是平日里存放旧物和酒窖的地方,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佣人把我带到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块塑料搓衣板,上面满是尖锐的凸起。
“三小姐,请吧。”佣人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上去。
“嘶——”我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抽气声。搓衣板的棱角像刀尖一样,瞬间硌进膝盖的骨缝里。那种钻心的疼,让我浑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我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
可是,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在一个满是棱角的塑料搓衣板上跪得住?
刚开始的几分钟,尖锐的凸起直接硌进膝盖骨里,我的双腿很快就失去了控制,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身体因为重心不稳而微微摇晃,每晃一下,自身的重量就带着更大的力道往膝盖上压去,痛得我浑身直冒冷汗。
我死死咬住下唇,嘴里很快就尝到了浓烈的铁锈味。我甚至不敢用手去撑地,因为那会被佣人视作“偷懒”。我只能把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试图用掌心的刺痛去分散一点点膝盖上的折磨。
为了熬过这股几乎要把人逼疯的疼,我开始拼命数着时间,盯着地下室天花板上那些斑驳的裂缝。
一条,两条,三条……
每数一条,我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一分。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粗粝的砂纸,在我的膝盖上反复疯狂地打磨。原本的刺痛渐渐变成了一种火辣辣的、钝刀割肉般的碾压。冷汗混合着眼泪,糊在眼睛上,蜇得生疼,但我连伸手擦一下的力气都不敢用。
数到三十七条的时候,我的双膝已经彻底麻木了,甚至感觉不到下半身的存在。但那种疼并没有消失,它像是钻进了骨头里,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即将被碾碎的钝痛。我盯着第三十八条裂缝,眼泪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砸在了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但在心底,有一个极冷的声音在对自己说:陆黎,记住这种疼。记住,因为你不强,所以谁都可以踩你一脚。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外面的光线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母亲走了进来。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套装,剪裁得体,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她的眼神永远那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她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把毛巾按在我惨不忍睹的膝盖上。很轻。
“知道为什么罚你吗?”她问。
“因为我打碎了花瓶。”我的声音在发抖。
“不对。”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失望,“因为你不够强。你姐姐陷害你,你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你哥哥旁观,你没有办法让他帮你。你不够强。所以你要受罚。”
她站起来,把毛巾留在了我的膝盖上。
“跪到明天早上。不许吃饭。”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陆黎,记住,这个世界不相信眼泪,只相信筹码。”
门重新被关上。黑暗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是趴在地板上醒来的。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我低头看去,膝盖上贴着两个创可贴。是母亲贴的。贴得很随意,歪了,甚至没有把伤口完全盖住。但,贴了。
那是她给我的一种“恩赐”——你看,我虽然罚了你,但我还是爱你的。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一个真理:爱是有条件的。你必须足够强,强到没有人能陷害你,强到别人只能仰视你,你才配得到那一点可怜的、歪斜的创可贴。
从那天起,我好像彻底戒掉了对“温度”的渴望。
我拼命长大,用最残忍的方式逼着自己长大。别的名媛千金在这个年纪,都在学插花、学马术,穿着高定礼服穿梭在各种名流晚宴上。而我,把自己锁在庄园最偏僻的客房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全英文卷宗。
我拼命读书。熬夜熬到胃痉挛,困到极点的时候,我就去洗手间用冷水疯狂冲脸,或者用力去按自己当年跪过的那对膝盖。只要膝盖一疼,那种被所有人抛弃的恐惧感就会逼迫我继续拿起笔。
我拼命学法律,学金融,学怎么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商界里,用最温和的语调说出最致命的条款。
我不再穿白色的连衣裙,不再留能被人抓住的长发。我换上了黑色的西装,剪裁最凌厉的MaxMara大衣,我戴无框眼镜,用修短了一些的发型和冷漠的眼神,把所有可能被看穿的软弱都死死包裹起来。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没有任何感情的刀。一把专门为陆家、为母亲的商业帝国开疆拓土、剔除异己的刀。
因为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只要我手里的筹码比姐姐和哥哥加起来还要多,母亲就会对我露出哪怕一次,像对姐姐那样温柔的笑。她就会真正地、平等地多看我一眼。
可是,我错了。
我二十岁那年,替集团打赢了一场极其艰难的海外并购案。连续通宵了整整半个月,我甚至在洗手间吐过一次血。但我拿着那份能带来百亿利润的最终裁决书,推开她书房的门时,她正坐在那儿喝茶。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她只是扫了一眼那个惊人的数字,然后淡淡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说了一句:“不错。法务部今年的分红可以翻倍。”
没有夸奖,没有一句“你辛苦了”,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我眼底因为长期熬夜而爆裂的红血丝。
那一刻,我站在她书桌对面的阴影里,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我终于明白,无论我多强,哪怕我把自己变成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她眼里,我依然只是那个“不够强”、随时可以被舍弃的螺丝钉。
爱是没有条件的?不。在这个家里,爱是最势利的奢侈品。你不配,就永远求不到。
我长大后,发现了一个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胃部翻涌的画面——姐姐对母亲有一种极其病态的依附。
那是一个极其偶然的下午。我因为要拿一份授权文件,提前从学校回了庄园。我推开母亲书房虚掩的门,看到姐姐正跪在母亲的脚边。她的头紧紧靠在母亲的膝盖上,像一条极度渴望主人抚摸的宠物。而母亲,那个冷漠得像机器一样的女人,正把手放在姐姐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情。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姐姐听见了动静,侧过头,看见了我。她没有惊慌,反而对着我笑了。那个笑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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