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临海,一年四季都被湿润的海风裹挟着。水汽重,雨也多。雨落在金融街的玻璃幕墙上,总能折射出那种冷冰冰的、纸醉金迷的灰暗。
自从陆黎开始每天中午来岛屿书屋后,这间常年见不到阳光的地底,多了一样东西。
花。
一开始,是包在灰白色旧报纸里的一束白桔梗。隔天,是一束带着露水的香槟玫瑰。再后来,是洋甘菊、郁金香。
每次收到花,夏晚澄都不知道手该往哪放。她连外面那层灰白色的哑光花纸和精致的绑带都舍不得拆,生怕破坏了原本的形态,就那么完好无损地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打理时,落下一片叶子她都要心疼半天。
总这么白拿别人的东西,夏晚澄觉得脸皮发烫。
她翻遍了自己这间除了旧书一无所有的岛屿书屋,想找一件能配得上那些花的东西。她没有钱,买不起名贵的回礼,她只有那些被她翻得烂熟、用来“饱腹”的诗词。
那天陆黎来的时候,柜台上除了那束郁金香,还多了一个用牛皮纸边角料自己裁出来、折得极其精巧的小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上面用细麻绳绕了两圈。
“这是什么?”陆黎拿起信封。
“回…回礼。”夏晚澄低着头,手指绞着毛衣下摆,脸红到耳朵尖,“我……我买不起别的。只能……用这个还你。”
陆黎拆开麻绳,抽出里面那张边缘带着一点毛刺的草香纸。上面是夏晚澄清秀瘦弱的字迹,写着一句她很喜欢的诗:“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陆黎看着那行字,没说话,把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塞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诗挑得不错。”她淡淡地说,“明天我还会来拿。”
从那以后,这成了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夏晚澄每天都在拼命地翻词典、找诗集。她要把自己觉得最漂亮、最万里挑一的诗句挑出来,换着花样折好看的信封。有时候是旧日历纸,有时候是旧书里拆下来的空白扉页,每一个都独一无二。
陆黎的世界是纯粹的冷色调。她一年四季偏爱黑白灰,衣柜里那一排排MaxMara的大衣和剪裁利落的西装,像是她用来抵御这个世界的铠甲。她的头发通常慵懒地披散在肩头,偶尔天热,她会随手用一根发圈挽成一个低低的鸡毛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修长的脖颈边,配上她那双总是透着审视与漠然的眼睛,总有一种形容不上来的漂亮。
她不懂花。对她来说,花只是毫无意义的消耗品。
但那天,她路过一家高级花店时,停住了脚。
“随便配一束。”陆黎连花名都懒得记,直接丢了四百块钱在柜台上,对着店员吩咐,“挑好看的,颜色亮的,包得仔细点。”
店员手脚麻利,给她配了一大束绣球。里面品种杂得很,有贵族、无尽夏、男爵、星河、阳春雪、安娜、头花,还有粉宝贝。
当这束花出现在岛屿书屋时,夏晚澄正在整理一摞旧书。她抬起头,整个人僵住了。
那束花太大了,抱在穿着黑色大衣的陆黎怀里,像是一团被打翻的色彩。夏晚澄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些饱满的蓝、紫、粉和白。
“给、给我的?”她磕巴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这么大……好贵的…”
陆黎把花放在柜台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夏晚澄凑过去,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花瓣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不敢碰,只是虚虚地描摹着花瓣的轮廓。
“这……这也太好看了。”她仰起头看陆黎,“像假的。怎么会这么亮?”
“花而已。”陆黎看着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而已?……可是它们好像天上的星星啊。”夏晚澄移不开眼,她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把星星插在花瓶里。
她太兴奋了,仿佛真的在那束浅蓝色的花里看到了浩瀚的宇宙。她突然从柜台后扑出来,直接跳进了陆黎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陆黎的脖颈,把脸埋在陆黎的颈窝里。
陆黎被撞得微微后退,但双手立刻本能地托住了她的腰,把她接住。黑色的大衣沾上了夏晚澄发梢淡淡的旧书味和一点点水汽。
“黎明!你看,它像不像星星?”夏晚澄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温热的呼吸洒在陆黎的锁骨上。
陆黎垂眼看着怀里这个高兴得快要飞起来的人,声音依旧平稳:“像。你先下来,待会儿摔了。”
夏晚澄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上的血色“轰”地一下蔓延到了脖子根。她手忙脚乱地从陆黎身上退下来,连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就是太高兴了……”
陆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没说没关系,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刚收到的、用旧挂历纸折的信封,在夏晚澄面前晃了晃。
“所以,今天拿什么诗来换这些‘星星’?”
夏晚澄的脸更红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精挑细选的信纸。这次她用了极其端正的楷书,写下了一句:“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陆黎看着那句磅礴的词,又看了看夏晚澄,把信纸折好,妥帖地放进内衬口袋。
夏晚澄反应过来什么,慌乱地在柜台底下翻找起来,最后找出了一个洗得干干净净、原本用来装水果罐头的玻璃瓶。她跑到书屋角落的水龙头那里接了水,又仔仔细细地把瓶身擦干,这才回到柜台前,把那一大束花一支一支地、极其郑重地插进去。
花太多了,玻璃瓶显得有些拥挤,但摆在那张旧门板做成的柜台上,却端端正正,瞬间让这间灰暗的书屋有了生机。夏晚澄退后了两步,双手交握在胸前,看着那瓶花,又忍不住转过头看陆黎,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谢谢你,黎明。”她小声说,耳根红红的。
后来,陆黎每天中午来,都会顺手带一束。直到某天,陆黎坐在破沙发上,无聊地随手翻开柜台上的一本旧版《飞鸟集》,一片干瘪的、褪了色的蓝色花瓣掉了出来。
陆黎捡起来,看了看,抬眼望向夏晚澄:“你夹的?”
夏晚澄的脸一下红了,局促地走过来,声音细细的:“嗯……那个花,太漂亮了。我怕它谢了,就……夹在书里了,小星星。”
陆黎又翻了几页,发现几乎每一页里都夹着不同颜色的绣球花瓣。其中,浅蓝色的“无尽夏”最多。
“我喜欢这个。”夏晚澄指着那片蓝色的花瓣,眼睛亮晶晶的。她想了想,用那种特有的柔软语调轻声念了一句,“‘石室不知夏,泉流无尽时’。我觉得它的名字特别美,叫‘无尽夏’。而且,它的花瓣聚在一起,像星星,也像海。我专门查了字典,把那一束里所有的花名都记下来了。贵族、男爵、星河、阳春雪……这些名字太好听了。”说着,她还去拿书架上一本百花集,翻开,念着断断续续的,她又被迷住了。
陆黎看着她。在这个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石室”里,她守着几片干枯的花瓣,念着不知从哪本旧书里看来的诗。
可是,绣球花是娇气的。哪怕夏晚澄每天小心翼翼地在喷雾瓶里装上水,轻轻喷洒,到了第三天、第四天,花瓣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发黄、卷边,最终一瓣一瓣地掉落。
夏晚澄慌了。她以为是自己太粗心,没有照顾好它们。她蹲在垃圾桶旁边,看着枯败的花枝,最后硬是把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跑去街角买了一大捧极其廉价的、插在塑料桶里卖的散花,混着水插在瓶子里,试图掩盖那些枯萎的痕迹。但廉价的花显然活不长,第二天就垂了头。她也买不起了。
那天中午,陆黎推门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了柜台上那瓶精神萎靡的花,又看了看站在柜台后、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的夏晚澄。
“眼睛怎么了?”陆黎皱眉,走过去。
“我……我对不起。”夏晚澄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满是内疚和委屈,“我没养好你送的花。它们都死了。我重新买了,可是……可是它们也快死了。我是不是特别笨,连这个都养不活……”说着夏晚澄又哭了,声音并不大,被刻意压着哽咽。
陆黎看着那束廉价的花,又看了看夏晚澄哭得红通通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简直哭笑不得。
“夏晚澄。”陆黎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许多,“那是鲜切花。从枝干上剪下来的那一刻,它的寿命就开始倒数了。特别是绣球,本来就娇气,能水养三四天已经很不错了。这跟你笨不笨、照不照顾没关系。这是自然规律。”
“啊?”夏晚澄猛地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眼泪,呆呆地看着陆黎。
“你就算泡在营养液里,它也活不了一个月。”陆黎伸手,用指腹蹭去了她眼角的一滴泪。
夏晚澄愣了好半天,脑子终于转过弯来。紧接着,一股极其莫名的娇嗔涌了上来,让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你……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害得我以为是我把它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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