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寿保泰军司这边不断传来短促的捷报。
前军又向宋境里推进了数里。
几处宋军屯戍的小堡被拔掉,隆德寨也已被围得喘不过气来。野狼谷那边,野利遇宁亲率骑兵死死咬住了种师中派出的援兵,战线绷得极紧,只待再战上半日,就能冲破宋军一处口子。
军司衙门里,野利仁勇正低头看着地图。
案上摊着的,是这几日各路回报汇来的军情。照这个势头打下去,这一仗纵不能打出多大的战果,至少也能杀宋人一身血,叫边上那些部族都看看,西寿保泰军司的刀,依旧是快的。
帐外风声猎猎,隐隐还能听见传令骑来去的马蹄声。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几乎是撞进衙中的。
那信使满脸都是灰,嘴唇干裂起皮,扑跪在地时整个人都还在抖,像是一路把命跑得只剩半条了。
“都统军……”
他嗓子哑得厉害,第一句几乎没说清。
野利仁勇皱眉抬头。
“说。”
那信使头死死抵在地上,声音发颤。
“柔狼族……没了。”
帐中一时竟没人听懂。
野利仁勇盯着他,眉头越拧越紧。
“什么?”
那信使肩膀一颤,几乎不敢抬头。
“宋军越境,先破外围游骑,又诱杀寨中骑兵,随后强攻大寨……柔狼山下柔狼族全寨覆灭。族中男女老幼,多半被杀,牛羊、战马、器甲、金银,尽数被劫……活着的,也都被宋军裹走了。”
话音落下,屋中骤然死寂。
像是连风都停了一瞬。
野利仁勇盯着那跪在地上的信使,眼神竟有片刻发空,像是没把这句话听进脑子里。过了两息,他才猛地一把掀翻案几。
木案轰然倒地,酒盏、笔札、令箭撒了一地。
“谁干的?!”
信使浑身一颤。
“回都统军,是一支深入草原的宋军骑队,领兵的是个宋将,姓林。”
“姓林?”
野利仁勇胸口一下起伏起来,脸色难看得几乎发青。
姓林?
宋边将里,什么时候又冒出来这么一个姓林的?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几个名字,却一个都对不上。若是种师中、姚古这种成名宿将杀来,他反倒未必如此惊怒。可偏偏是这么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姓林的宋将,狠狠干进了西寿保泰军司腹地,歼灭了柔狼山下一个大部族,把牛羊、马匹、丁口、器甲卷了个干干净净。
这已经不是寻常边衅了。
这是巴掌扇到了西寿保泰军司的脸上。
衙中诸将也都变了神色。
有人满脸怒色,有人眼底发寒,也有人已经先一步想到了更坏的一层。柔狼族不是草原上那种随风就散的小部落,而是依附军司的要紧部族之一。柔狼山下一带的牧群、战马、壮丁,本就是西寿保泰军司的血肉。如今一朝被掏空,那些原本依附在旁的诸部会怎么想?
宋人敢干打进来一次,就敢打进第二次。
军司,未必真护得住他们。
野利仁勇当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强压着胸口翻腾的怒火,猛地转身。
“取笔!”
立刻有人上前铺纸捧笔。野利仁勇一把抓过来,蘸了墨,笔锋重得几乎要把纸戳穿。
“宋人无信,越境深入,屠我部族,掠我牛马人丁。此乃奇耻大辱!臣请举国伐宋,以雪此恨!”
那一笔一划,几乎都是咬着牙写出来的。
帐中诸将无人出声,只有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写完之后,野利仁勇却没立刻开口。
他把笔往案角一搁,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一滩被打翻的酒水,久久没动。胸里的火还是烧,可烧过那一阵之后,另一股更冷的东西却慢慢浮了上来。
柔狼族被灭。
宋军越境深入。
草原诸部震动。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谁先挑起来的?
是西寿保泰军司。
这回边衅若打顺了,打出便宜来了,兴庆府那边自然可以装聋作哑。可眼下柔狼族整族覆灭,后方被打穿了一个窟窿,朝中那些本就不愿打的人,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们不会只骂宋人。
他们更会骂他野利仁勇轻启边衅,误国误军,才引得宋人打进来。
想到这里,野利仁勇只觉得胸口那股火越烧越闷。
他恨不得立刻点齐兵马打回去,把那个姓林的宋将连皮带骨一起嚼碎。可他更清楚,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逞一时之气,而是先把已经伸进宋境里的手收回来,把草原后面那个被打开的窟窿赶紧堵住。
不然这一仗就算前头还能打出点小胜,后面也会先一步烂掉。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终于抬起头,声音沉得吓人。
“传令。”
衙中诸将齐齐一凛。
“凡进入宋境的人马,不论现在打到哪儿,立刻后撤。”
“全部退回大夏境内。”
话音一落,帐中有人下意识抬头,显然没料到会是这道命令。
一名将领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都统军,此时若退,岂不是叫宋人以为我军怯了?”
野利仁勇猛地看向他,眼里寒意逼人。
“后面都被人掏空了,你还在这儿说脸面?”
“柔狼族没了,别的部族现在都在看着。再不把前线的人收回来,难道还等着宋人继续往里捅第二刀、第三刀?!”
那将领顿时低头,不敢再吭声。
野利仁勇深吸了一口气,又冷声道:
“再传探马,给我查这个姓林的。”
“他是哪一路宋将,隶谁麾下,带了多少人,从哪条路进去的,怎么进去的,我全要知道。”
“是!”
几名传令骑领命飞奔而出,蹄声很快消失在风里。
野利仁勇站在帐桌案前,一动不动,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请战是一回事。
收兵,是另一回事。
他知道,这一回,自己就算最后还能打回去,兴庆府那边也绝不会轻轻放过。宋人越境固然可恨,可若不是军司先挑起边衅,又怎么会让人打进来,打到这个地步?
这口气,他只能先咽下去。
可越是咽,胸口便越堵得慌。
……
隆德寨前,西夏人终于退下去了。
寨墙下横七竖八堆着尸体,宋军的,西夏人的,混在一处。血水顺着石缝一股股往下淌,把墙根下的土和碎草染成发黑的一片。风里满是火药、血腥和汗臭混出来的呛人气味。
杨都头靠着墙垛坐下,先把刀放在手边,才低头去看自己的左臂。
布条早被血浸透了,黏在肉上,发黑发硬。他也没皱眉,只慢慢把旧布拆下来,又从旁边拽过一块还算干净的布,重新一圈圈缠上去。手有点抖,不是怕,是血流得太多,力气发虚了。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红着眼问:
“都头,西夏人……还会再来吧?”
杨都头低着头,牙咬住布头,狠狠一勒,这才松口,淡淡道:
“会。”
那士卒脸色更白了。
杨都头伸手,把靠在墙边的水囊拿过来,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两口。水已经有点温了,带着皮囊味,顺着喉咙往下走时,像两块石头砸进肚里。
他也没说什么,只把水囊递给旁边人。
又有人递来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杨都头接过来,掰了一块,慢慢嚼着。饼子又冷又硬,咬开的时候还带着灰,混着嘴里的血味,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总得吃。
不吃,等会儿真到了最后那一阵,连提刀的力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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