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理所当然地被罐子里的糖果吸引。
在物资并不充足的年代，糖果简直是巨大的诱惑，更何况面对它的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精美、艳丽、香甜。
他们甚至可以看见慧霞的嘴巴微微张大，有晶莹的口水在闪烁。
真的会很好吃吗？
这一瞬间，连夏知绿都产生了奇异的渴望——尝尝吧，看起来真的很好吃啊，尝尝吧。
于是，在这样极具蛊惑性的想法里，慧霞动了——
她左右张望，哒哒哒地跑走，又很快哒哒哒地跑回来，手里抬着一根小板凳，小板凳被放在靠近柜子的地上，女孩小心翼翼地站上去，手指谨慎地抠住柜子的把手，眼睛时不时地往下看。
看得出她有点害怕，即使只是一小根凳子，对年纪尚小的她来说可能也有点高有点危险了，可糖果带来的诱惑打败了一切，女孩踮起脚，轻轻伸手，够向了那个罐子——
一下。
两下。
罐子动了动，又噔一声砸落回去。
女孩甩甩手，撑着柜子边把脚踮得更高，不依不饶地尝试着。
罐子晃悠悠旋转，被挪动一点又一点，却始终没来到足够女孩拿到的边缘，这窄窄的一段柜子，竟好似突然间变成了绵长的深渊。
“你说……是因为慧霞阿姨最终没吃到这罐子里的糖，才让她把罐子看得这么重要吗？”夏知绿猜测着，是求而不得的欲望造就了执念吗？
她正疑惑着，另一边，经过不懈的努力，女孩已经成功把罐子抱进了怀里。
哒——
一声轻响。
盖子被打开了，那股香甜的气味应该是瞬间就涌入了女孩的鼻腔，两人看见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就剥开一颗，塞进了嘴里。
很快，是第二颗，第三颗。
女孩的嘴包得满满的，连嚼动都变得困难，突然，院门响了，一位年轻的女人走了进来，正好看见她塞了满嘴的奶糖。
妈妈!
夏知绿条件反射地一哆嗦，沈又清迅速转头看她，眼神晦暗不明。
夏知绿有些担心，她几乎已经想好了后续，被骂被打，又或者是其他的。
可出乎意料地——
妈妈毫无表情。
没有责骂，没有惩罚，甚至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过来把奶糖罐放进高一点的柜子里，又进屋取了鸡蛋和蜂蜜提在手里，没有半句话语，就又准备出门，小慧霞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也没有说话，眼里却渐渐流露出悲伤。
怎么会……这么奇怪?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场景?!
“怎么会……这样……”夏知绿喃喃自语。
夏知绿这么说着，话语飘荡在房间里，心里始终觉得不对劲，即使过去的慧霞阿姨表达出如此强烈的对糖果的渴望，可让她心底微动的，却是那几句连声呼唤的妈妈。
可是，为什么出现的妈妈会这样?
是慧霞阿姨的记忆有问题吗？
眼见女人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去，小慧霞却始终站在原地，和柳奶奶梦境中的情况如出一辙。
该怎么做?该怎么做呢？
妈妈的执念怎么会联系上这样一罐糖果呢？
夏知绿不可避免地焦虑起来。
“我的论文是关于情绪记忆。”沈又清突然开口提起自己的论文，夏知绿愣住，疑惑地望向他，沈又清一转头对上她清澈明亮的眼睛，心脏微动，又假装不经意地移开，“什么是情绪记忆呢？”
“简单点来说，就是人们更容易对极强的情绪色彩和情感体验拥有更牢固的记忆，它们会更鲜明、更具体、也更容易被提取和回忆。”
“当你看一部电影，其中极度悲伤的、恐惧的的部分更容易被你记住，很久很久之后，哪怕你已经不记得那部电影的剧情、演员甚至名字，但你大概率还会记得那幕带给你极大情绪体验的情节。”
“夏知绿。”他轻声道，语气很温柔，“不止电影，人生也是这样的。”
“看看情绪，而不仅仅是事件本身。”
看看情绪吗……
夏知绿转回视线，脑海中浮现出慧霞阿姨含着泪花的眼睛和满怀思念的呼唤，还有柳奶奶提到的一辈子的朋友——
执念大多起源于情感，而极致的情感又带来极度鲜明的记忆。
记忆，是情感的载体。
那么在这里边呢？
在慧霞阿姨朦胧透亮的这段记忆里，是什么承载了她全部的情感执念呢？
是糖果吗？是罐子吗？是花是鸡蛋是蜂蜜吗？
都不是。
都不是。
是——
妈妈。
孩子当然会怀念糖果，当然会对一颗香甜软糯的糖果念念不忘，但最想念的，最舍不得的，一定只有妈妈。
所以她想对妈妈说什么呢？她该怎么说出那句话呢？
“我只知道妈妈在花丛里待了好久，身上好香。”
娇艳欲滴的粉红月季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夏知绿猛然想到这场梦里失去的味道。
是香味!
是香味!
女人的身影已经逼近门口，模糊的光影开始渐渐把她包裹、吞噬……
来不及了!
夏知绿跨步奔向窗台，将那支饱满的月季一把抓进手里，随后冲到那个悲伤的孩子面前——
一瞬间，月季的香气在这间屋子里蔓延开来，芬芳、馥郁、直扑鼻腔，像巨大的香水瓶被砰一声打碎，风凭空起，裹杂着花香涌入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斑驳光影中，树摇草动，攀墙而上的藤蔓也微微摇晃，甜的、涩的、酸苦的、腥气的……蒙住院落的薄膜被刷一下扯落，丰富的气味刹那间全部回归。
“妈妈————”
与此同时，一声喊叫也响彻屋子，女孩快跑起来，喉咙里的声音大到无法忽视，连世界也为之震颤，于是，女人理所当然地回过头来。
这是一个本没有存在的转身，所以光点爬上她的轮廓，女人的面容在光晕里微微模糊，但那笑容的形状却依然清晰，浓郁的花香也格外清晰。
女孩扑进妈妈的怀抱，被稳稳地接住，温暖的大手抚摸她的发丝，带笑的眼睛下望而来，含着温柔的鼓励。
嘴唇轻轻张合，终于，声音奔涌而出——
“妈妈——妈妈——”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我可以不要糖果，一颗也不要……”
“妈妈……妈妈……”
“我好想你……”
“我爱你，妈妈。”
“我爱你。”
女人没有怪她，只是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紧，那个怀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终变成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头，充满想念的嗓音也同一时间响起——
“我也爱你。”
“妈妈也爱你。”
“……”
夏知绿看见两人眼角都带着泪珠，在日光中晕出五彩斑斓的光彩，女孩在母亲的怀里长大，回到六十多岁的模样，她嘴角带着幸福而满足的笑意钻进母亲更深的怀抱，世界终于开始消散。
硕大的花朵垂下水珠，慧霞阿姨在月季馥郁的香气中缓缓醒来。
“知绿……又清啊……”
她笑起来。
“我好像……做了一个美梦……”
夏知绿看着她，嘴角也勾出一抹笑。
“美梦吗？那就好呀，慧霞阿姨。”
……
那个年代，白面鸡蛋尚且是极珍贵的物品，更何况糖呢？更何况一罐包装精美的奶糖呢？
“那是我姑姑买的。”慧霞阿姨招呼两人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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