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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小说:

向往灿烂的嘉禾

作者:

江曲峤

分类:

现代言情

“怎么会这么认为?”谢炯延体面道:“我不至陷你于水深火热中,更不至于甩甩袖子走人,要你来为我收拾烂摊子。”

“抱歉,是我唐突。”

谢炯延笑了,他笑起来是典型的混血长相,五官深邃饱满,黑发褐眼,眼窝很深,棕褐色的瞳孔滢亮。

他并没有给公司埋雷,他只是计划着五年内要离开中国了。

片刻的怔然之后,赵嘉禾很快恢复常态:“我能问为什么吗?”

“当然。”谢炯延说:“Kitty,你不仅是我事业上的合作伙伴,更是我在中国的好朋友,我理应诚恳向你说明我这么做的动机。”

谢炯延有一个庞大的家族体系,家族里执事的长辈们年事已高,应对全球化发展趋势越发力不从心,家族的生意需要小辈们回去分担。所以,他才决定用五年的时间逐步结束他在中国的事业,回到他的家人身边去。他的家族企业在亚洲国家有一些业务,或许将来他们也还会到中国来拓展商业版图,但家族事业的重心仍会留在欧美市场。

朴素又现实的理由。

赵嘉禾的手臂失了力,轻轻一滑,滑脱到腿膝上搭着,手指微微攥紧。

这大概就是前两天那位从未露过面的前投资人林树沉到来的原因,以他的好友身份给予一些建议,赵嘉禾想。

谢炯延肯定了她的猜想。

当初,他的家族反对他到中国来办企业,但他的个人资产只能够满足公司早期的经营和运行。

他急于向家族证明自己。

他的野心远不止在异国他乡成立一家小微型企业。

“Soren向来关注绿色环保事业的发展和技术创新,我们虽然年纪上相仿,但事业上他确实是我的前辈。我向他求助,他提供给我早期所需要的足够资金,是我的天使投资人。”

“我邀请他过来,将我的打算告诉他,也想请他从我的角度为我参谋。”

谢炯延没有好意思告诉赵嘉禾的是,当时林树沉听完他的五年规划后没有很快开口,两个男人四目交接,他就那样看着他,目光不偏不倚,眼神里多了几分罕见的凝视,几分压迫感。

林树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开口的第一句是说:

“人生当自由,你去留随意。”

紧接着,他又说了第二句话,“不如,你和嘉禾开诚布公谈一谈,你该向她说明你的打算,她也好早做打算。”

职场上的缘分时常短暂,很多人做同事、做上下级一共都做不到五年,谢炯延认为告别不慌于这一时:“还有蛮久的时间,好像也不太着急?”

每个人的时间观念不同,林树沉认为,既已是板上钉钉,不如尽快说明。他平和沉静地道:“你应当给予嘉禾充分反应的时间,如若有必要,也应换位思考,为她做一些价值考量。”

过去的十年,时代浪潮赋予这一代九零后的是一个选择大于努力的十年,选对了路,就是受幸运女神的眷顾,在这层幸运色的庇护之下,再付之个人的努力,大浪淘沙,越努力的人越幸运。

“你和我都吃到了时代的红利,Kitty也不例外。”

他颇为自信地告诉林树沉,当公司的控制权发生变化后,对方自然会对原有的高管制定相应的留任激励机制。而Kitty的能力有目共睹,无论公司将来是由什么样的领导班子来管理,他都相信她仍能在和丰环境这个舞台上发光发热。

他用英文诗句般的语言赞美她:“实力与气运并存的优秀女孩,鲜花在她的舞鞋上盛开,演绎一支支荣耀的春日舞曲。”

“Kitty并不需要我额外关照,但如果她有需要,为她物色更好的雇主,我也义不容辞。”

而此刻——

不管内心如何五味杂陈,赵嘉禾仍然表现得理性又自持,唯独职业西装包裹的腿有些紧绷,坐着的姿势有些发僵。

纤细如天鹅一般的颈项微微缩滞,有那么几秒钟,赵嘉禾想问问他,这家企业不是您的心血吗?您倾注了全部青春和感情的事业,怎么能够这么轻松地说放下就放下?

也有那么几秒钟,她想问问他,他们之间这几年来那些超出了上下级之间,微妙的相处是她在自作多情吗?

但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他连自己亲手打造的事业都能轻松放手了,那么,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情意,一不够浓,二不够深,到了人生的分岔路口,就如同旧掉的衣服,自然是要被脱在过去的。

如果她有庞大的家族企业要继承,或许,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吧?洒脱也是人生的一门必修课,她修得虽晚不迟。

成年人的洒脱有时就是,你不说,我不知。

你要走,我笑着挥挥手。

镜片下的眸光温柔坚定,赵嘉禾面色平静地笑一笑:“既然您已经做出决定,那我理应配合您去做后续的工作推进。”

“谢谢你的理解。”谢炯延抿了下唇,轻松的玩笑中似乎也藏了些许意味不明:“我原本以为这个决定会让你有些难以接受,但你看起来似乎丝毫不在意。”

“怎么会呢?”赵嘉禾眼睫一闪,婉婉道之:“那是属于您的人生,我由衷地祝福着您前路美满,鲜花拥簇。”

“我怎么听着你的祝福有点儿官方?”

“如果人能够剖心自由。”赵嘉禾:“您就会看见诚挚是鲜红色的。”

谢炯延不知想证明些什么,身体故作轻松地往后一仰,轻薄的衬衫布料刮蹭椅背嘶嘶地响,抵着椅背的肩背微绷,颈项往前倾塌,搁在桌上的右手下意识地开始转笔,他进一步追问道:“那如果,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呢?”

赵嘉禾又笑一声:“我为朋友更广阔的人生旷野而喝彩。”

“啪”的一声,手中的万宝龙钢笔砸到桌面上,谢炯延跟随她笑了笑,眼尾滋生出几分痒涩坚硬,他似乎对她的回答不太满意,但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距离五年期的离别约定还有段漫长的时间,或许她反射弧线较长,尚未能在短时间内产生不舍情绪,如若不是因为好友的建议,谢炯延也不会这么早向她透露。

两人又简单聊了些公司战略规划及下一阶段的投资方向,然后结束交流。

就在赵嘉禾准备起身离开时,谢炯延向她推过来两盒巧克力,巧克力用纤维纸简易包装着,仅仅是看包装,就知道应该是环保人士会倾向的选择。

“Soren托我转赠予你。”

市面上很出名的一款巧克力,价格也同样担得起它的名气。投资人群体的手笔向来敞亮阔绰,一份伴手礼也无意间透露出其雄厚的财富实力。

赵嘉禾对收到转赠的礼物并没有太多意外,因为经常给投资人准备礼物,她也常会收到投资人的回赠,总裁谢炯延是位美食专家,想必他的好友体面周全,在投其所好给他准备礼物时,也顺道儿给她准备了一份。

一句“请您替我转达谢意”后,赵嘉禾一手抓着笔记本,一手拎着两盒巧克力走出了总裁办公室,又在遇到Lila的时候,请她给大家分发掉。

赵嘉禾手里捧着水杯,独自杵在办公室的落地窗边,唇边的漫漫笑意敛收起,她咬了下嘴唇,齿印处唇色泛白,而后深深吐出一口叹息,唇色重新变得鲜红泽润。

谢炯延要走了。

他是没有给公司埋雷。

但他的计划却是赵嘉禾这个春天最大的惊雷,惊醒了七年来,她对一份事业,对一家企业的专注,也惊醒了最近这几年来,他们冠以朋友之名的坦然暧昧。

所有相处时的心安理得,就这样被雷暴猝不及防地劈醒,那些开始让人后知后觉到心虚的过去,正如同汹涌的江水奔腾而来,将她整个人彻底吞噬。潮涨潮落,他们的爱情尚没有来得及在翻滚的浪潮中开始,就先被浪潮打翻,五年后的分离,现在就该进入到潮退期。

要怎么告别呢?

静静地看着他离开?还是,或许她也该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转身?

暧昧随风去,她只追逐晴日。

他们一起努力将公司做到了行业top,他们共享胜利的果实。

可当这种共同的奋斗信义被其中一方背弃,那么这透支生命式的忙碌工作好似不再像从前那样有吸引力,与暧昧有关,但又不全关乎暧昧,还有那些共同奋斗的点滴,所有的忙碌、疲惫、疾病、争论、算计、推诿、陷害、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这些负面情绪全成了压死职场骆驼的最后一摞稻草。

骆驼将倾……

“跳槽或者gap?”

赵嘉禾脑中再次跳出这个大胆的想法。

上次住院医生的建休单开的是一个月,但她出了院就来上班了。

说来也好笑,那天进手术室前,她还在讲电话交待这交待那,术后麻醉清醒后第一时间拿起手机回复这回复那。

她其实急需一段时间的gap来休整自己,跳槽于她而言,也不再是一件毫无吸引力的事情了。

天气在这个时候陡然骤变。

心里的乌云爬出窗外,巨大的阴暗笼罩着大地,惊雷声滚滚而来。

“轰!”

-

“轰!”

一声声惊雷,急转直下。

伴随着隆隆的巨响,惊雷和闪电交缠,雨水织得混乱不堪。

谢炯延驱车沿着洛津湖畔兜了好大一圈,才隐隐约约看到雨雾中一顶军绿色的充气帐篷屋。

他将车停好,撑着伞没入大雨中,道路泥泞,他顺着绿色的树林用腿拨出一条路,找到了正悠闲坐在帐篷门厅防雨天幕下聆听雨声的林树沉。

一室一厅的充气帐篷驻扎在树林背面,地面上是裸石路,沿湖的空旷处雨势不大,凉快清爽,与另一面宛如两个世界。

一面的世界狼狈匆忙,一面的世界,静听着雨声微荡回响。

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湖面上,耳边泛起雾花花的白噪音,视野却像童年电视机信号断连时的雪花屏。

雨天雨中聆听雨声。

他可真会享受生活。

谢炯延收起伞,在林树沉旁边支开一把月亮椅,他将手机和车钥匙摆放在面前的igt桌面上,热情地替朋友招呼着自己。

“中午吃什么?”他问林树沉。

林树沉面前摆了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手抄本,这会儿他单手枕在脑袋后,仰靠在一张纯黑的高背椅上,软壳冲锋衣的衣领立起来,挡去利削的下颌,鼻梁高挺,眉眼锋锐,他漫不经心地回答:“空气。”

“……”就像没听到一般,谢炯延自说自话:“你这边能叫到外卖吗?我中午想吃南昌拌粉,你要不要?”

南昌拌粉终于让帐篷主人有所反应,起身去冰箱里拿出一袋全麦吐司和一盒植物燕麦奶放在桌面上,重新落坐时,不忘再提醒客人一遍:“下次,没必要在饭点来。”

顺着他落座的动态画面,谢炯延敞开吐司的包装袋。

简单手揉工艺的麦麸土司切成薄片,口感有些粗糙,但谢炯延也能吃得可口。

他向来如此,好吃的、不好吃的,他吃什么都能吃得津津有味,这对和他一起吃饭的人来说,其实是一种促进食欲的享受。

这是赵嘉禾对谢炯延的评价,但谢炯延没想明白,既然和他一起吃饭有促进食欲的功效,那么她为什么会经常拒绝他的用餐邀请呢?

谢炯延嘴上吃着吐司,心里想着赵嘉禾。

他很快又想到了,她就喜欢像这样拿全麦吐司涂抹菠萝果酱,当作早餐吃。

“要是有菠萝果酱就更好了。”谢炯延说。

没有菠萝,也没有果酱。

不过见他吃的挺有食欲,原本打算午饭吃空气的林树沉也取出一片吐司来干巴巴地咬着。

比起填饱饥饿,他似乎更在意品尝出食物本身的滋味,就连干巴的麦麸吐司,他也吃得慢条斯理。

“雷雨天气,你这儿能安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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