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见过每月工作时长不足二十个小时的劳模吗?”
贺衡在心里为自己打气鼓劲,按照他们见面的频次,这些话今天不说,也不知道哪天才有机会说:“坦白说,我很焦虑。”
“焦虑什么?”握住车把的手掌修长宽大,林树沉又侧过视线来:“你被命运扼住的咽喉?”
贺衡一噎,怎么这种时候,他还能这么松弛地开玩笑呢!
当前失业人数2400万人,就业市场又即将涌进1200万[1]大学生,他们便宜又好用,性价比超高的。
能不叫他这种又贵又…也挺好用的…人焦虑吗?
“命运扼不住我的咽喉,只有您给的饭碗可以。”贺衡顿了顿,他并不是被动等待命运宣判的人,索性一鼓作气了:“您说别人上五休二,我上二休五,上两天休五周。长此以往,您会不会觉得我也没什么价值?您会不会觉得有我没我都一样?现在经济下行,大环境也不太好,各行各业都在裁员降薪,而我的工作量又极度不饱和,那我会不会被裁啊?”
“你在担心什么?”
“没钱。”
“多大点事?”
贺衡愣在原地。
不是,他琢磨这事儿大半年了。难以启齿。好不容易在榜样女性的鼓舞下,鼓足勇气向他开口了,他就一句,多大点事?
林树沉理解他的顾虑,若有所思地点头:“会支付给你丰厚的补偿金。”
“有N+1吗?我最满意的补偿方案其实是2N,最低能接受的方案是N。”他踌躇须臾,继续道:“啊,不是。您真有这个打算啊?那您计划什么时候裁掉我?我好先有个心理准备。”
林树沉轻轻瞥过他一眼,收回视线的同时臂腕力道收紧,腿部肌肉弯曲,膝盖下沉,独自向前方骑行而去,只借着风留给他一句:“等我破产的时候,我们再来谈论这个话题。”
金山银山,都不如老板开门见山!
贺衡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林树沉给他的是多么浪漫的承诺。
据财富管理师团队的整理,林树沉的资产十辈子也挥霍不完,再来一千个人帮他一起挥霍,一千个人一起挥霍十辈子,也还是挥霍不完。
偏偏他身上还跟装了“财富雷达”一般,财商惊人!
无论他投资什么领域,都能赚得盆满钵满。就连他在二级市场随手买个股票,没有连续十个涨停都算他没发挥好。
偏偏还总有人争着抢着送给他巨额财产,去世的外祖母给他留了一笔大的,剔发为僧的外祖父给了他一个度假胜地,房地产行业大赢家的祖母退休前给了他一些楼,还有这个月刚去世的祖父,虽然最不熟,但给得最多。
自己能挣,家里给的又多。
别的独生子女要养四个老人,他这个独生嫡长孙被四个老富人追着养。
偏偏,他还是个极简主义,吃穿住行比贺衡都要朴素。
他到底要那么多钱做什么用??
所以,贺衡端的是个金饭碗。
铁饭碗、银饭碗,都不如老板给的金饭碗!!
贺衡心情大好,既不敏感,也不内耗,更不焦虑了,扬起嗓子追着林树沉的背影问一句:“那您最近住在哪里?哪个方位?如果我要找您,该去哪里找您?”
“洛津湖一带。”
“我知道了,大隐隐于市。豪宅贱卖,临湖而居,您就是当代梭罗。”贺衡恍然大悟,喊得更大声了:“洛津湖,您心中的瓦尔登湖。”
林树沉:“……”
林树沉已经骑远。
贺衡仍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
春风得意地鼓动,枝干不屈,树叶哗啦啦作响,软壳外套包裹着他挺阔的肌肉,肩背的弧线和绵绵的山脉一样顺长平滑。
夕阳变成火凤凰,羽翅挥出迢迢尾尖,浓墨重笔一刷,将天空拖长,将云朵染成渐变的橘黄。
-
橘黄攀着窗户,铺进去万千栋楼宇中。
夜幕手持一把快剪,将浑圆的落日剪下一盏盏明亮的灯,平等地延续着每一个人的白昼。
一盏光照进赵嘉禾的办公室里,一盏光跟随着赵嘉禾回家的地铁,一盏光柔软了赵嘉禾小小的书房。
冰箱冷冻室里的食物碗整齐地排列,从周一到周日都标注了时间。
妈妈今天来过,下周的“母爱预制菜”已经就位。
赵嘉禾取出写着“周日晚”的食物碗放进微波炉里解冻、加热,坐在餐桌边揭盖吃饭。
周日是素食日,所以今天的晚饭只有米饭、青菜、胡萝卜和豌豆,还有一小份菌菇汤。
简单迅速地解决完晚饭,赵嘉禾继续窝在小小的台灯下办公。
在这盏小小的台灯下,刻苦学习、努力工作,她曾经独自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她学生时代积累了一些实习经历。
上市公司法务部门、国企财务部门、拟上市公司战略投融资部门,精品投行、外资投行等等,毕业后,她选择了一家证券公司的投资银行部履职,后又经由曾经的领导推荐,加入了和丰环境,从证代时期的各种表格台账,资料,报告,信披、三会……到现在无穷尽的会议、电话、邮件和审批,她也从执行层面走到了公司的经营决策层面。
他人艳羡她的光鲜,常常恭维她一句,风华正茂,高位有为。
但她严于律己,深深明白,树木只有开出漂亮的花朵、结出灿烂的果实,或者拥有粗壮有力的枝干,才会被路过的人注意到价值。
在台灯下接到工作电话,赵嘉禾有时候会起身活动一会儿,或走到窗户边,望着月色和树影、望着路灯忽明忽暗……或隔窗逗一逗停歇的小鸟,喂少许米粒,或皱眉,或浅笑,不耐烦时还会抠一抠窗户玻璃,只是语气仍保持一惯的温和,叫电话那头的人听不出她的态度。
“气死我了,Cole就这样把责任推给我们,你不生气吗?”
“嗯,比如呢?什么样的举动?”
“把他的头皮掀掉。”
赵嘉禾神情微麻:“嗯嗯。”
“不那么极端也行,你冲他发发脾气什么的,把他给大骂特骂,痛骂一顿,发泄一下不爽的情绪,爽什么不能爽了别人,苦什么也不能苦了自己,反正John最后肯定站你。”
话糙理不糙。
但Eva火辣的性格与她不同。
“无论是哪家企业,部门和部门,同事与同事之间总会发生一些不可避免的良性冲突。”赵嘉禾耐心道:“John他站的不是我,站的是公道和客观事实。”
“良性冲突?”电话那头的Eva顿了顿,气儿倒是消了一大半,好笑地说:“你呀,一套一套的,官方得不得了。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听不见回声,那些无能狂怒的推诿行为才因此更加让人觉得可笑。不过,只是你一贯讲道理而已,你要是不讲道理试试,反正我觉得John会无脑挺你。”
“他是无脑的人吗?”
“好吧,他不是,他只是在美食面前无脑。”
“好啦。”赵嘉禾宽慰道:“情绪人很难有效地解决问题,只有理性人可以。”
Eva津津乐道:“啧,我要是有你这种气量和心态,假以时日,或许我也能够做你这个位置。”
面对Eva的玩笑话,赵嘉禾柔润的眼眸轻眨,眼尾收窄,也同她开玩笑说:“那行,先把我的一部分岗位职责梳理分解给你,为不久后的继任者评估提供数据佐证。”
Eva:“……任何不抹奶油层的蛋糕胚,一律归为画大饼哈,赵总是不是想白嫖我?”
电话挂断后,赵嘉禾倚着玻璃窗,低垂着笑眼,顺手推开了窗户,落落大方的斑鸠一下一下啄着她手心的米粒,月光落在她的肩上,均匀涂抹着柔煦的窗台夜话,她的手心微微凉微微痒。
两个小时后——
赵嘉禾伸伸腰,打着呵欠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洗漱过后,她扑向床,自我表演了一个三秒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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