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东郊这座殡仪馆,离最近的居民区隔着五公里。
门口一条新修的柏油路,两侧冬青剪得齐整,夜色里泛着油亮的光。大门立两根灰白的罗马柱,柱顶各挂一个电子花圈,屏幕一遍遍滚动 "沉痛悼念" 四个字,蓝底白字,看久了,像在反复念同一句咒。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河,流的都是别人的热闹。
夜里十一点。正门早关了,侧门却留着一条缝。
蒋丽华站在对面路灯下,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她今夜没穿黑西装。米白的真丝衬衫,同色阔腿裤,头发松松挽着,耳上无珠,腕上那只白玉镯,露在袖口外头。风从殡仪馆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空调混着消毒水的凉气,她站着没动,像一座被挪到路灯底下的、来不及融化的雪。
侧门里头,正办一场不对外的丧事。
说是丧事,空调却开得极低。灵堂门口不挂白幡,挂一串暖黄 LED 小灯。不奏哀乐,放一首极轻的钢琴独奏。琴声一声一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夜风里飘出老远 —— 不像送葬,更像一场私人派对,开到了凌晨,还没散场。
蒋丽华的目光落在侧门上。她在这盏路灯底下,站了三天。
三天前,她在轩辕庄园听完三妖的话,当夜便出了门。此行为一桩阴婚。
半个月前,这座小城死了一个人。
姓王,三十六岁,本地做房地产起家的网红企业家。抖音三百万粉,微博认证 "青年企业家",专拍 "成功男人的日常"—— 开跑车,戴名表,在自家泳池边对镜头笑。半个月前某个晚上,他喝了酒,开着保时捷冲下高架,车毁人亡。
丧事办了整整两周,灵堂天天开放。粉丝手捧白菊来打卡拍照,拍完发小红书,配文 "送王先生一程",底下跟着一片蜡烛表情。
丧事办完,王家忽然变了方向 —— 开始在网上公开征婚。
给死人征婚。
他们注册了一个新抖音号,头像用王姓网红生前的黑白照,简介写着:"他走得太急,还没遇到爱情。替他,找一个能陪他走最后一段路的女孩。"
条件不是房,不是车,是六个字:年轻,漂亮,命硬。
评论区一夜之间炸了锅。骂的、问的、真留下言的,都有。有人截图发到微博,标题是 "富婆,不对,富哥的阴间婚介所",转发两万,点赞八万。热度有了,骂声有了,报名的人,也有了。
蒋丽华就是顺着这个账号摸到小城的。她查出那个号根本不是王家在运营,是一个专业 MCN 公司代运营的,注册地在九枝传媒。九枝传媒背后又是谁,她查了三天,没查到根上。越是查不到,她越确定 —— 井很深。
在殡仪馆对面的路灯底下,她终于看清了侧门后面藏着的东西 —— 不是灵堂,是一座临时搭起来的直播间。
背景板上挂着放大数倍的黑白遗照。遗照前架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正在直播。
直播间名字:"王先生的最后一场直播。"
在线一万二千人。
弹幕滚过屏幕:"王先生一路走好"" 姐姐替你嫁 ""打赏一百,送先生一程"。每一条打赏,屏幕上都跳出金色小礼物,飘到遗照前,"叮" 的一声,化成一缕极细的金光。
金光没有散。它顺着手机的充电线,顺着三脚架的金属腿,渗进殡仪馆的地板。
地板之下,是这座殡仪馆建馆时打的一口深井。井本用来排污,如今被人改造成一根接引功德的桩子。
香火顺井而下,一缕一缕送下去。一小半给了那位网红,让他在阳间多留几日;大半穿过地层,穿过阴间,一路送进某个佛的须弥座下。
好一个,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蒋丽华站在路灯下,想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 —— 把自己送进直播间。
三天前,她用一个新注册的小号,给那个账号发了私信。私信里附了一张照片:素白的衬衫,安安静静坐在木椅上。附了生辰八字,附了电话号码。她故意让运营把她的资料报给王家,好让王家挑中她,做那位网红企业家的 "最后一任妻子"。
她要当这个新娘。
那夜,殡仪馆侧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黑西装、戴蓝牙耳机的男人走出来,三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一台 iPad。他站到门口,冲漆黑的夜色看了眼手机,再冲耳麦职业地开口:
"王先生的家属说,今晚给王先生挑一位,能陪他走完最后一程的姑娘。各位直播间的宝宝们,把资料私信到后台。"
蒋丽华从路灯下走了出来。
米白的衬衫,没化妆,头发松松挽着。夜风里,这身白衣在殡仪馆惨白的灯下,泛着一层青白的光。
运营抬眼,手里的 iPad"啪" 地掉在地上。
他做了五年直播运营,签过的女主播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她白,不是滤镜磨出来的白,是那种在阴曹地府里待了三千年的、鬼的白;她冷,不是空调吹出来的冷,是骨头里透出来的冷。可她好看,好看得让一个见惯网红的人,失手摔了吃饭的家伙。
运营弯腰捡起 iPad,挤出一个职业的笑:"这位小姐,来应聘王先生的 ——"
"我是。" 蒋丽华说。
运营把她领进殡仪馆。门合上,空调的冷风灌满衣领。
蒋丽华站在走廊里,抬头。
走廊两侧一扇一扇门,每扇门上都挂着电子显示屏,屏幕滚动着不同的名字与日期 —— 七月,八月,九月。有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 "待" 字,有的跟着 "已处理"。她走得慢,目光掠过那些名字,像在翻一本没写完的账。
那是冷柜。
直播间的灯是粉色环形补光灯,把整间灵堂照得暖融融。暖光底下,摆着那位网红生前放大数倍的黑白遗照。遗照前,三脚架上的手机亮着,弹幕一条一条滚过,在线人数已涨到三万。
灯边站着一排姑娘,化着精致的妆,穿漂亮的裙子,站在补光灯边上,像一排等待被挑选的货。她们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训练过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蒋丽华走过去时,她们一齐转过头。她一步一步走过她们身边。
第一个姑娘极轻地开口:"姐姐。"
蒋丽华没有停步。
第二个也说:"姐姐。"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姑娘都在她走过时,极轻地叫一声 "姐姐"。
声音不是从姑娘嘴里发出来的 —— 是从她们脖子上那块小小的玉石坠子里发出来的。
是那些被王家配过冥婚的姑娘。她们的魂魄被那鬼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塞进玉石坠子,挂在下一批应聘姑娘的脖子上,跟着她们一场一场直播,被镜头拍给三万在线的人看。残魂只剩一句 "姐姐" 的力气,一声一声,像往深水里扔石子,没人听得见,也没人回头。
蒋丽华的眼睫,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运营举起 iPad,按下确认。一张印着蒋丽华照片与生辰八字的电子请柬,投到了黑白遗照上。
请柬投上去的一瞬,粉色补光灯闪了一下。一排姑娘脸上的妆,一下子白了。三脚架上的手机屏幕,在线人数 "唰" 地从三万跳到十万。
弹幕疯了似的滚:"姐姐好美"" 姐姐配先生,正好 ""打赏一千,祝先生和姐姐,在那边,百年好合"。
遗照后面,原本关着的冷柜门,"滋" 地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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