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阳村山脚下,春寒料峭。
村中屋舍大多已经坍塌,杂草丛生。
今日,荒芜了多年的村屋和田地终于迎来了迁徙来的农户。
拢共七户人家,多是青壮,少有老弱。
刘师爷站在荒废的田地边,在几个捕快的簇拥下,对着众人喊道:“此处为台阳村,朝廷有令,凡是来桓州定居,家中有年过十二的男丁者,分二十亩恒田,恒田不可私下买卖,不可荒废,田边需种植桑树,头三年只需交一成税,桑苗、种子和农具可从县衙中租借,你等若是有余力开垦荒田,开垦出的荒地三年内粮税也只收一成。”
捕快给田地放界石,将大块的荒芜的田地分成了小块。
刘师爷的声音冷了几分:“界石私人不能移动,你们一共七户人,田地所在之处均记录在册,若是私下争斗抢夺田地,就别怪县衙无情了!”
兴致勃勃打量自家分到的田地的众人收敛了脸上的喜意。
那有小心思的人也把自己那点小心思给压了下去。
能在乱世中活下来的人谁又没点眼色呢?
“哪能啊,我们就这几户人家,都是实诚人,咋能干这种事呢。”
“就是就是,刘师爷你尽管放心。”
“这您老都给我们分好了,我们哪里会去争啊。”
……
刘师爷说得口干舌燥,闻言心里更是不耐。
他摆了摆手:“肃静!”
官府迁居过来的农户良莠不齐,什么人都有,这些日他们解决的争斗不是一次半次了,他懒得听这些人讲这些好听话。
他说完一双略有些阴鸷的三角眼往人群中一扫。
众人安静下来,不敢多言。
突然刘师爷的眼睛余光瞟到了一个格外健壮的汉子,准确来说是看到了那汉子怀中包得严严实实的娃娃。
原本那孩子被裹在推着板车的汉子胸口,板车上还有不少行李,遮住了他的视线。
这会子大概是憋得很了,这小娃娃顶开了包袱,露出了半个小脑袋来。
小娃娃瞧着不过两三岁,一张白嫩的小脸被北地的寒风吹出了两小团红晕,嫩呼呼的脸看着就好捏,软趴趴的黑发贴在额上,瞧着像是一只头毛乱糟糟的幼猫。
这小娃娃有一双水汪汪乌溜溜的大眼睛,这会正从小包袱里认真地往外看,对上刘师爷探究的目光,小娃娃非但不害怕,反而用带着好奇的清澈目光跟他对视。
额上一点鲜艳的红痣,让这小娃娃瞧着越发粉嫩可爱。
刘师爷心头一软,他往这一家三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你们是自愿来桓州的?”刘师爷看向壮汉和他身旁略显瘦弱的夫郎尽量和善地问道。
这么个两三岁大的小哥儿,从外地赶来,风餐露宿的,一张小脸都瘦成什么样了?!
籍理全回答:“大人,我们夫夫俩当然是自愿来此。”
“真是自愿?”刘师爷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打了两百年的仗,诸国林立,桓州作为北地沿线战场,早就是遍地荒芜,千里无鸡鸣。
陛下为了能鼓励流民来此定居,桓州百姓分到的恒田是二十亩,官府还租借农具、种子和桑树苗,旁的州郡则是十亩,还不租借农具等物。
桓州荒凉偏远,靠近边境,像是籍理全这般健硕的青壮,极少愿意来此,尤其是还带着小娃娃。
这几日,刘师爷操持了那么多次分田地的事,少见过这么小的孩子。
“师爷,我们真是自愿!”籍理全身旁的俞岭局促地笑着说。
他们原本就住在距离桓州不远的麟乡郡山上,世代为猎户,为了这多出的十亩恒田,他们这才冒险跟随官府迁居。
刘师爷见状叹了口气,他又看了眼籍理全怀里的小娃娃,提点道:“记得早些去县衙里租农具,县衙里的农具不多,先到先得。”
“哎!”俞岭立即应道,“然哥儿,快跟师爷道谢。”
小娃娃从包裹里冒出小脑袋来,软乎乎的头发因为他的动作弄得乱糟糟,像是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小娃娃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向两颊面皮瘦得耷拉下来,三角眼浑浊不堪的刘师爷。
后者想要露出个和善的笑容,但他扯了扯面皮,没有成功。
小娃娃感受到了刘师爷的不安,扬起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喊道,“谢谢,爷爷!”
俞岭和籍理全小夫夫唬了一跳,面色一变,生怕孩子这一声‘爷爷’叫得惹恼了刘师爷。
籍理全赶紧道:“师爷,孩子小不懂事……”
“无妨,这孩子叫什么?”刘师爷越看这小娃娃越喜欢。
籍理全见刘师爷没生气,松了口气:“籍琦然,王字旁的琦,四点水的然。小名就叫然哥儿。”
“好名字啊。”刘师爷伸出手摸摸小娃娃的脑袋。
头发好软啊!
他摸了两下就要收回自己的手,怕粗糙的手掌伤到小娃娃过于稚嫩的身体。
籍琦然亲昵地用脑袋反蹭了蹭刘师爷粗糙温暖的手心。
爹爹他们都很喜欢他这么做!
这个爷爷也会喜欢吧?
他眼睛亮亮地看向刘师爷,嘴角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意,两颊漾出两个小酒窝。
刘师爷愣是从这孩子的眼中看出了等待夸奖的意思。
“真乖啊。”刘师爷从怀里摸出一块酥糖递给然哥儿。
然哥儿抬眼看了看自家爹娘。
见父亲点头,他才从包袱里伸出两只小手抓住那一块用油纸包起来的酥糖。
温暖柔软的指尖划过刘师爷干瘦的手。
“谢谢爷爷!”
刘师爷不懂该如何跟这么大的孩子相处,干巴巴的回应:“咳,不用谢,吃吧。”
一旁搬动界石的张捕头心里啧了一声。
这孩子还真会顺杆子爬,这都叫了两声爷爷了,别看刘师爷没明面上的官职,但他可是县太爷的心腹亲信。
他抬头一看。
啧,小娃娃唇红齿白,头发乌黑,除了瘦了点,真是比年画娃娃还好看,尤其是这会子乖乖用两只手抱住酥糖的模样,跟个毛茸茸的小动物似的,别说刘师爷了,就连他见了都忍不住要心软几分。
天快黑了,张捕头等人还要忙着去给其他迁居过来的农户分地,刘师爷想要多留一会都不成。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眼巴巴盯着他的小娃娃,故作严肃地说:“这里的屋舍都无主,你们拾掇拾掇住就行了,至于怎么分,你们自己拿主意。”
说完他便一转头带着几个捕快离开。
他没敢回头,怕看到那小娃娃瞅着他的模样。
籍琦然望着刘师爷的背影,一直等看不见了,才举起手中的酥糖递给俞岭:“爹爹,吃!”
“你自个吃,你说你这孩子,胆子怎么那么大。”俞岭把然哥儿抱到自己怀里。
那位老爷瞧着就吓人,这孩子也是傻大胆。
籍琦然瘪了瘪嘴,两条小腿在空中蹬了蹬,指着自己说:“爹爹,爷爷,喜欢然哥儿!”
他能感觉到的!
“还能谁都喜欢你?”籍理全哈哈一笑,蒲扇般大的手摸了摸自家儿子的脑袋,只当儿子是被他们宠坏了,才以为天下的大人都该喜欢他咧。
籍琦然丧气地啪嗒一下将脑袋埋进爹爹胸口。
老爷爷明明就喜欢他啊。
爹爹为什么说瞎话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刚才那位师爷的反应,他们也看在眼里,若是刘师爷真能因为然哥儿对他们照顾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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