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
三人的靴子踩在湿泥里,每一步都带起一坨黏重的黄土。落明天走在最前面。嘴里破天荒地没有叼草茎,也没有哼歌。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在想西行客说的那些话。
转过一个山弯时,他顿住停下了脚步。
“哥。”
落明天的声音不对。
祈新起抬起头。
前方出现一座村庄。远远望去,村口的牌坊已经塌了,碎裂的石块散落在泥地上。被雨水泡得发黑。牌坊后面的房屋倒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向天空,有些还在冒烟,细瘦的青烟在阴云下扭了几下便被风吹散了。
空气中有一丝味道。
是焦糊味,混着血腥气。
祈新起的脚步停住了。
西行客走到他身侧,白纱下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握剑的手收紧了一分。
三人走进村子。
村口的牌坊是被人从根部推倒的。石柱的断口参差不齐,上面残留着刀劈斧砍的痕迹。牌坊上的匾额被踩碎成三块。“太平村“三个字只剩下一个”太”字还勉强可辨,其余两个字嵌在泥里,被靴印踏得看不清笔画。
再往里走,景象越发触目。
主路两侧的房屋一间不剩全塌了。有的被火烧得只剩四面焦黑的土墙,有的被暴力破开了门窗。门板断裂在门槛上,屋里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路面上到处是打斗的痕迹。
但没有尸体。
一具都没有。
血迹还在。墙上有喷溅的血迹,青石板上有拖拽的痕迹,一条长长的暗红色拖痕从一户人家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随即消失不见。巷口堆着几捆被血浸透的稻草,稻草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褐色。
祈新起站在原地。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按上了剑柄。指尖压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隐隐凸起。他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变得紊乱。胸膛剧烈起伏,如有人在用力挤压他的肺。
这个场景。
和十年前那个夜晚。
太像了。
他的瞳孔在收缩。
“哥!”
落明天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祈新起骤然甩开。力量大得让落明天倒退了两步。他的眼中掠过一抹猩红,紫薇剑在剑鞘里嗡嗡作响,剑身上的暗纹在剧烈颤动,似在回应主人的情绪。
“祈新起!”
一声低喝。
如钟。
声音不大,但震得祈新起浑身一颤。那声音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将他从那团不断膨胀的赤红色情绪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西行客站在他面前。那张蒙着白纱的脸正对着他,距离不到三尺。
“冷静。“西行客的手按上他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很重,”看清楚。这不是你家。这是别人的村子。”
祈新起咬着牙,牙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发际线。他的手还在抖,紫薇剑在剑鞘里还在震,剑鸣声尖锐而危险。
“你现在的情绪。“西行客的声音一字一顿,”救不了任何人。”
这句话如一根针,刺进祈新起胸口最柔软的地方。他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后,颤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剑柄上松开。
西行客感受到他肩膀上的肌肉不再紧绷,才松开了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开始检查周围的痕迹。他知道祈新起需要时间。有些东西,不是几句话就能压下去的。
落明天站在一旁,看着哥哥的脸。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从小到大。他见过哥哥做噩梦的样子,见过哥哥不作声的样子,见过哥哥按着剑柄随时准备拔剑的样子。但他从来没见过哥哥刚才那样。
那双眼睛里闪过的猩红,让他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祈新起,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被仇恨填满了的人。
他用力咬了咬嘴唇,转身走进村庄深处。
村子不大,落明天挨家挨户地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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