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声 01
入了银行,会计部襄理为凝湘安排好了工位,四四方方的小窗口,她坐里间,外边是依次排队办理业务的客户,现金收支,金条银锭存取,凝湘都处理得有模有样,毕竟,昨晚她挑灯夜读过。
临近午饭时间,趁着随江下楼巡视,凝湘偷偷塞给他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午饭与同事一起外出餐叙,食炸酱面。
哪有开工第一天,小出纳就正大光明同行长和副行长一起用餐的?未免也太不合规矩了。
她要和新同事一起,交际,处理人际关系。
用罢午饭,凝湘回了工位与值班同事交接,在凝湘用餐期间,同事坐在她的工位上,办理了一单金条存取业务,经常有储户趁着中午银行人少时入行来存取金条,凝湘接过存放金条的托盘,在复核存单掂过金条后,突然嘴里念出了一句:“这不对。”
来不及解释,凝湘只问值班同事孟云:“刚才来存金条的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孟云答:“大概五分钟前,她刚拿上存单走,你就过来了。”
凝湘再问:“存金条的人是男是女?何种打扮?”
孟云答:“一身灰大衣,女士,戴着顶灰帽子。”
凝湘将金条放入口袋,接着追了出去。
凝湘少时长在西关银楼,三四岁头上和兄弟姐妹玩耍,互掷对方用的就是金条银锭,再大一点玩过家家,造长城堡垒,用的也是家中库房里放着的那些金银元宝。
故而,金银到了凝湘手中,不必过秤,她也能一口答出重量几何。
她的手和眼,就是称金银最准的秤。
而刚才接到手里的金条,虽份量不差,但掂在手里,手感不似真金。
凝湘跑得极快,好在未出西交民巷,已然锁住目标。
来人亦有发觉,也发疯似的向前跑。
凝湘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着抓骗子。
一逃,一追,一时间马路两旁的人都向她看了过来。
骗子腿脚利索跑得飞快,而凝湘在气喘吁吁中急中生智。
就这样追赶不是办法,她陡然停了下来,接着掏出几块钱递给了路旁的两位黄包车司机,同他们讲:“师傅,麻烦帮我追到前面那位穿灰大衣的女士,你们追到后,我会再额外多出一倍车资。”
对着那白花花的大洋,黄包车司机的眼睛都在发光。
两人立刻收了银元,径直朝前方奔去。
等凝湘再小跑上前时,黄包车司机一左一右,将骗子牢牢扣住。
凝湘喘着气,伸手问:“存单还我。”
骗子嚣张,只叫非礼:“什么存单?非礼呀!”
“黄包车司机非礼呀!”
凝湘初生牛犊不怕虎,直接上手从她大衣口袋里摸到了存单。
而正好,随江也赶到了她身旁。
古有萧何月下追韩信,今民国亦有沈小姐千里追骗。
骗子被扭送警察局,黄包车停在了华业银行门口。
此刻,欲从黄包车上下来的凝湘才后知后觉,她的脚已经痛到无法走路了。
随江将她背着去了沈司旸的行长办公室。
行长办公室内,坐在椅子上的凝湘有种说不出的狼狈。
裤脚连带马甲上全是泥水,泥水干涸,成了泥点子粘在衣服上,而高跟鞋的跟还断了半个。
沈司旸望着她直叹气地问:“千里追凶,你有多大能耐?”
“遇到骗子,你大可告知我和襄理。”
“万一她从身上掏出枪来,你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办?”
女英雄气焰并未消散,凝湘反驳了过去:“能来银行存假金条的人一定没钱买|枪的!”
“这个我懂!”
凝湘说完,从马甲口袋里掏出存单与那根假金条。
她再说:“真里掺假,但份量上与真金无异,趁交班人少的时候存入,这样的把戏我从小从银楼里不知见过多少。”
“华业银行规矩有多严谁不知道?”
“骗子肯定一早打听好孟云是新人,她才敢的。”
说完,她用牙往金条上咬了一下,随即掰开,那黄灿灿的金条当中是糯米浆黏合的钨块。
沈司旸望着假金条皱眉,不语。
只觉心头像被人用利刃戳在上面,划来划去。
女英雄的气焰稍稍熄了下去,凝湘再说:“下班盘点复核的时候就会发现。”
“到时候是让孟云来赔,还是让整个会计部赔?”
“沈行长,我不是小孩子了,一根金条能管多少人多久的生计,我都懂!”
凝湘说完就不讲话了。
在其位司其职,她只做了她该做的。
女英雄此刻只体会得到脚踝那里传来钻心的疼。
这是她头一回穿高跟鞋在北平城里追人。
再抬头看,沈行长留给她的依旧只有一个背影。
倏地,背影也没有了。
沈司旸转过身来,蹲下,他帮她脱去高跟鞋,只叹:“沈凝湘啊沈凝湘!我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沈行长!你轻一点,我好疼啊!”凝湘没忍住,哭喊了出来。
鞋袜脱了,裤腿往上卷,脚踝连带着脚背早就红肿一片。
唤人送来跌打油,沈司旸将药油倒于掌心,轻轻搓热后,慢慢揉于脚踝。
“等药效上来了,痛会好些。”
凝湘痛得龇牙咧嘴,也不忘说:“沈行长,今天这事儿,你别怪孟云,她不容易,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活的。”
沈出纳不是不会打算盘,关键时候她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沈司旸叹气:“知道了,权当我卖沈大小姐人情!”
擦完药油,沈司旸取来热手巾擦手,放下手巾时才不经意察觉,凝湘脚指甲上的蔻丹已经由上次的粉色变为了朱红。
红艳艳的数点,开在趾间,如红梅似血月,他闭眼转头,打算出门重新打盆水,再为凝湘擦一擦裤脚上的泥点。
忙完,凝湘还想回柜台做工,沈行长不许,权当将女英雄留在行长办公室是额外的嘉奖。
到了下班时间,随江入了行长办公室,他蹲在凝湘的身前说:“阿凝小姐,晚上,我背你回去。”
“好!”凝湘放下手里还剩半块的饼干,拍拍手,就要往随江背上趴,可沈司旸却拉起随江对凝湘说:“我来背。”
沈司旸蹲下:“行长背功臣回家,天经地义!”
沈司旸就这样背着凝湘出了银行。
本来她大小姐的身份还想着能瞒一阵是一阵的,这下倒好,白日追凶,被沈副行长背回来,晚上又被沈行长背出去。
大小姐的身份,终究,没瞒住。
晚间归家时,沈司旸直接把凝湘背到了西厢,察妈妈知道此事后,先是数落了一顿随江,再又一通数落沈司旸。
察妈妈说她好好的一个心肝肉儿放出去,夜里回家倒成崴脚仙了。
看到沈行长和沈副行长双双被数落,凝湘坐在床头没来由地笑了起来。
忙完,沈司旸对凝湘说:“夜里会有法国医生Louis上门为你看伤。”
“我已经和察妈妈讲了,她晚上会入西厢来陪你睡,你晚上要有事不便起床,大可去唤察妈妈。”
这样的吩咐,凝湘听了疑惑,问:“十九叔?”
沈司旸微微点头:“我晚上要出去,今夜不归家。”
沈司旸交代完便急匆匆地出了门,连随江也没带。
夜里法国医生上门,开了些西药,另外嘱咐凝湘,需得脚彻底消肿了方可出门活动。
这班只上了一天,如此流年不利,也不知是天上哪位星君坐命。
第二日,凝湘只能一个人靠在西厢榻上晒太阳,好在门房送来了新一期的《良友》。
三日之后,凝湘足疾痊愈,安稳下地,沈司旸也于当日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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