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煞 03
西海王府今夜食烤鸭。
白日里,密云庄子上送来一批活鸭,管家特意请了全聚德的厨子入府烹制。
饭桌上,两筷蘸过白糖的鸭皮同时落入凝湘的餐盘里。
沈司旸与随江不约而同一起落筷。
和鸭肉卷饼比,凝湘更爱拿鸭皮蘸着白糖吃。
凝湘对两人说了句“谢谢”,遂夹起荷叶饼,添上鸭肉,葱丝,黄瓜后卷了两卷饼,一卷送与沈司旸,一卷递与随江。
沈司旸吃了鸭肉卷饼,同凝湘说:“白天我与你父亲母亲通了电话,我问了你母亲一些关于你的喜好。”
“你母亲说你爱饮汤。”
“今晚吃鸭子,刚好煲了鸭架汤,十九叔为你盛。”
沈司旸舀了一碗雪白的鸭架汤送到凝湘跟前。
凝湘说:“谢谢,十九叔。”
放下汤勺,沈司旸说:“昨儿我接到顾氏洋行襄理打来的电话,襄理说顾氏洋行新到了一批女装。”
“阿凝,你看看什么时候有空,我陪你去试衣裳,算提前为年下准备着。”
“我知你平日喜欢读《良友》《玲珑》,若是在上头看到了心仪的首饰衣裳,尽管同我讲,我来安排,要寻舶来品也不要紧。”
“我在上海香港都有朋友,弄到北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凝湘听了说:“知道了,十九叔。”
看到凝湘漫不经心的反应,沈司旸不再多言,只又卷了一卷鸭肉卷饼送到凝湘盘中。
同样的时间,祥叔入了抱厦,说:“小小姐,门房有电话,是找您的。”
“唉!”
“我这就过去。”
凝湘迫不及待跟着祥叔出了抱厦。
待人走后,沈司旸瞥了一眼餐盘,无论是鸭皮或是鸭肉卷饼,皆分毫未动。
约莫一刻钟后,凝湘回了抱厦。
面上挂着笑意。
沈司旸继续细嚼慢咽,并不点破。
命令提早下给过随江,随江不敢点破。
凝湘入座,准备继续端碗喝汤,可汤碗却被沈司旸挪走,沈司旸说:“汤凉了,重新换热的。”
他起身,为凝湘重新盛了碗热汤。
随即,又吩咐侍膳的小丫头说:“烤鸭凉了,阿凝小姐还未用过,你去吩咐厨房,再片一只热鸭子送过来。”
入夜,放下床帐,凝湘一个人抱膝,坐在床头。
看来,十九叔并未起疑。
她和云公子讲过,每次送她回家,只送到胡同口就好,若是打电话入府,需先让小丫头讲是女同学来找她,等小丫头听到听筒里是她的声音,才可将听筒换回给云公子。
凝湘自三岁起便跟随父亲出入自家银楼,迎来送往中最善察言观色,她知道沈行长这个人不好惹。
而她,却正密谋着在他眼皮子底下同男人私奔。
暴风雨前夕,最忌打草惊蛇。
凝湘想到了前日。
前日她与云公子一起入了电影院看电影,哪晓得,整间电影院只有他俩个。
云公子包了场。
电影放映到一半,云公子他……
他从自己的暗纹丝绒裙里探了进去,慢慢摸上了自己的大腿。
凝湘起初有些抗拒,可云公子在她耳边絮语了几句,也便同意了,又主动亲了他。
些许肌肤相亲后,好像更想同他交心。
凝湘同云公子讲了自己的事。
她自广州北上是奉父母之命成婚,只不过未婚夫尚留洋在外,待归国后便即刻完婚。
云公子问她:“程家少爷你可见过他?了解他?懂得他?”
凝湘摇了摇头。
云公子当即表示:“阿凝,我带你走。”
两人遂定下了私奔之计。
今早,凝湘去了一趟前门的大北照相馆,来取她同云公子的合照。
云公子对她讲等下回再去照相馆,便是要照婚纱照了。
凝湘红了脸。
取完相片,晌午归家时分,却见沈司旸刚巧在家。
逢喜一边往院子里晾晒被褥一边笑着同她讲:“小小姐,少爷今儿特地往银行告了一天假。”
“顾氏洋行今儿一早派人送了不少衣裳料子过来,少爷说要为小小姐裁过年衣裳。”
凝湘入了书房。
沈司旸书房的螺钿小桌上堆着两尺来高的衣裳料子。
是清一色昂贵的舶来品。
书桌上宝鼎蒸香,凝湘闻得出他用的香料,是自己亲自调的荀令十里香。
才入北平误会他与小太祖母那事之后,她便亲自调了香以做赔罪,原以为他忘记的,不曾想他一直将熏香用到现在。
见凝湘进来,沈司旸停了算盘,道:“阿凝来了。”
账本子当即合上,沈司旸走来说:“今儿顾氏洋行那边送了衣裳料子来,我想着也到日子裁衣裳过年了。”
“你看看想做旗袍还是洋装?”
“定了主意,十九叔会为你寻北平城最好的裁缝入府制衣。”
凝湘说:“谢谢您,十九叔。”
沈司旸又握起凝湘的手,只觉如握住冰坨,他为她搓手生热,说:“一早出去,也不记得多添件衣裳。”
“若冻着了,怕夜里又要咳嗽。”
罗汉榻旁有熏笼,熏笼上烘着他的夹棉睡袍。
沈司旸拿起睡袍将它披在凝湘身上,又吩咐丫头送来暖手炉。
写字台上放着一只精致的小盒子。
沈司旸将盒子递到凝湘手上,说:“昨日中午与天津的洋行老板在外应酬。”
“洋行老板送了我一只唇膏,是舶来品,嘱我可送予女友或者未婚妻。”
“佟小姐长居上海,我便是想送也寻不到人。”
“刚好,家里有现成的小姐。”
凝湘接过盒子,只见精致的小盒子上写着:Max Factor (made in USA)
凝湘没来由的,忽然喉咙一紧。
平心而论,在这偌大的北平城,除了云公子外,十九叔是待她最好的人。
还有随江。
她就这样一走了之是否对得起他们?
可一想,十九叔待她再好也不过是看押她的牢头,至于随江……他是狱卒。
既然选中云公子,便要道心坚定。
万幸今早出门看过日子。
黄历上讲今儿是吉日,京中人家也到了往书房挂九九消寒图的时候。
凝湘将唇膏盒子同手炉一并放下,而后,喉头蓄住勇气,她同沈司旸说:“十九叔,此刻我正与京中的一位公子在谈文明恋爱!”
“正因为您待我好,我才觉得瞒您不大妥当!”
书房里,沈司旸坐在太师椅上,凝湘站在他面前,将前因后果一并都讲了出来。
又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与云公子的合照摊在写字台上。
讲着讲着,凝湘哭了。
见她满面晶莹,沈司旸递上手帕说:“不着急说,先把眼泪擦干。”
凝湘接过帕子拭泪,又说:“云公子说要同我结婚。”
“他会投军,会带我去上海。”
“我是要做随军太太的!”
凝湘说完话,小心观摩沈司旸面上的表情。
沈行长一贯老成持重,向来在大场面里翻云覆雨,今朝小儿女家的波诡云谲摆到他面前不过是往深潭掷去一粒砂石。
不起涟漪。
凝湘继续说:“十九叔,你晓得的,我家投军的哥哥不少。”
“我也有嫂子是做了随军太太的。”
“云公子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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