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死寂是窗外的长夜。藏在黑暗里,映在万家灯火前的玻璃上,压抑的情绪在两人间无声地汹涌着。
“哥哥是不是不相信我?”Lune笑着眨眼,打破沉默,“也有可能喽,说不定只是何绮月喝多了,胡言乱语的醉话而已。”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要直回身去的Lune停住,没听清:“嗯?”
“如果你是Lune,不是何绮月……”认知到这个事实对裴学谦无异于一种酷刑,让他眉峰深蹙,嗓音沙哑,“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你是说何绮月哪天发现我的吗?”
Lune兴奋起来,向前凑近他,“哥哥忘了吗?十年前,你把她从集装箱里救出来,她那时醒来之后每次见到你都要尖叫、发疯、晕倒,最后不得不出国离开——你以为她是看见了什么?”
裴学谦眉尾隐忍地抽动了下。
“是我呀!是我这样——”Lune始终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忽然伸出来,躺在她掌心的是一柄花纹精致复古的铜金色旋转刀,来自旁边岛台上空了一处的刀架。
刀刃在灯光下反起冰冷如雪的寒芒。
而她抬手,锋锐刀尖向下,抵在了裴学谦的心口上。
Lune歪头盯着裴学谦的眼睛,残忍又天真地笑起来:“她尖叫着让你离开,不是怕你,是怕我杀了你——那时候我做不到,可现在我能够做到了!”
随着她激昂的话声,握着刀的手兴奋地颤栗,锋锐的刃尖几乎要刺破裴学谦的衬衫。
然而无论Lune怎么盯着他,想要用目光撕碎他的掩饰伪装,却都在那人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与恐惧退避有关的情绪——
他只是那样垂眸,近乎悲悯地望着她,一动不动。
好像下一秒死在她刀尖下也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
Lune的神情有瞬间的狰狞,笑容迸裂。她咬牙切齿,改作双手握住颤栗的刀,作势用力。
刀尖向下,将衬衫压得凹陷,一点殷红在雪白衬衫上晕开。
“还不跑吗,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对不起。”
女声戛然而止。
连带她的神情动作都一并僵直。
她像是不能理解她所听到的他的话,下意识地歪了下脑袋。
裴学谦伸出手,却不是拿掉她的刀,而是扶住不自知颤栗的女孩的腰,慢慢把她抱进怀里。
“当啷。”刀在真正下压的前一秒就被女孩惊慌地松开,她全无防备地垂下了手,睁大了眼睛被他抱进怀里。
那个怀抱越收越紧,那人温热的呼吸贴在她的长发上,声音沙哑:“对不起,Lune,哥哥没发现……对不起……阿月,哥哥怎么会没发现呢……”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入她发间,灼得她头皮发麻。
裴学谦哭了。
那个好像无坚不摧的没有任何人能够撼动的裴学谦,居然在这一刻抱着她哭了。
Lune在意识到的这一刻咧开嘴想笑,然后才察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如雨下。
一定是何绮月,是她身体里那个胆小的、懦弱的何绮月在哭。
Lune愤恨地死死咬住嘴唇,却还是止不住眼泪往下落,她开始在裴学谦的怀抱里挣扎起来:“我会杀了你,裴学谦,我真的会杀了你!”
“我知道你不想这样。没关系,阿月,没关系。你只是生病了,这不是你的错。”
裴学谦握住女孩的手腕,却不敢太用力。他疼惜安抚地轻拍着她的后背,阖眸在她的发顶轻轻亲吻,“那时候阿月的尖叫我没有听懂。现在呢,阿月,这是你的另一种求救,是吗?”
“……”
被他拥住的女孩死死咬住他身前的衬衫,用力到呜咽。
像是只踩进捕兽夹里的幼兽,因为痛、太痛了,所以难以遏制地悲鸣着。
求救是动物的本能,人类本该是最会自我表达的动物,可灵魂在尖叫着求救时,却总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困在那颗橘子树下太多年了。
今夜这样幽黑,却是她第一次走到光下、被人看见。
她独自支撑到快要碎裂的那个灵魂,借由他的怀抱,终于落回人间。
-
手机是在凌晨0:33响起的。
赵孟生从睡梦里醒来,眯着眼看清手机上来电显示的时候,几乎以为是在梦里。
“…裴总?”
“十分抱歉,赵医生,在这个时间贸然打扰你……”
手机对面是赵孟生熟悉的温润声线,只是不知因何,饱浸着夜色似的沙哑沉郁。
“没,”赵孟生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没关系,我在看资料,没睡呢。”
裴学谦停顿,但没有拆穿这个善意的谎言。
赵孟生:“裴总这么晚找我,肯定是有急事……是何小姐的事情吗?”
“是。”
对面的声线又沉了一个八度。
过了几秒,裴学谦将这之前发生的事,与今晚的大概情况对赵孟生和盘托出。
讲述结束后,通话里有大概近一分钟的沉寂。
裴学谦并没有催促,而是坐在夜色下的书桌旁,耐心等待着电话另一头的“审判”。
时间在沉寂里流逝,赵孟生终于开了口:“依据裴总所描述的旁观视角,和何小姐的自述,我想我能够确认上回裴总问起何小姐病情时,我提到的那件事了。”
“你是说,幻视?”裴学谦皱起眉。
“不错,我上次就和您提到过,在多次诊疗接触的过程里,尽管何小姐有所隐瞒,但我还是察觉到她应当存在严重的幻视、幻听情况。”
“可她在日常生活中多数时候是完全正常的,并没有过——”裴学谦声量下意识地提起,但又被他自己的理智压下。
他捏了捏眉心,“抱歉,赵医生,请您继续。”
“我知道裴总作为最重视何小姐的亲人,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情况。但何小姐的幻视幻听,恐怕不是一日两日了。”
裴学谦想起了不久前“Lune”说的话。
他眉头皱得愈发深了:“如果她的自述没有偏差,那‘Lune’应当是十年前那场意外后就出现了。”
赵孟生轻吸了口气,后仰靠进沙发里:“难怪。”
“难怪?”
“何小姐的病情持续之久,确实十分特殊。更为特殊的是,她已经足够清晰地认知到幻视幻听的存在是她的幻想,这是多数精神分裂病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往往认知等于治愈的第一步。”
裴学谦的手一松,跟着又攥紧:“那为什么她的病情不但没有减缓,反而加重了?”
“创伤刺激。”
“?”
赵孟生在台灯下飞快翻着电脑上的诊疗记录,但数次摇头后,他不确定地说:“我无法确认何小姐的创伤刺激是否由暴露疗法带来——我更倾向于并非治疗原因。”
“所以……是我的原因?”裴学谦声线沉哑到极致。
“在没有确定结果前,裴总不必自责,”赵孟生说,“何小姐的幻视幻听虽然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但目前的严重妄想导致拟人格行动,对治疗并非坏事。”
“什么意思?”
“何小姐本身显然是抗拒当年创伤记忆,才促成了幻视幻听的出现,这意味着‘Lune’是她更深精神层面的防御者,拥有着创伤记忆的根源——她这里,才是治疗的真正突破口。”
裴学谦定下心神:“需要我怎么做。”
“请裴总观察何小姐作为她幻想的Lune时的一言一行,看能否从中判断她的创伤类型、幻视的威胁方向,”赵孟生抬头,“只有寻找她的创伤症结,才能够解除创伤。这将是她的治疗中最至关重要的一步。”
“好,如果有发现,我会随时和赵医生沟通。打扰之处,还请赵医生谅解。”
“当然,这也是我的职责嘛。”
赵孟生顿了下,提醒道:“另外还有一件事,部分病患会存在自残、伤人行为,裴总要小心注意。”
电话另一端沉默更久。
“我明白了。”
通话结束,手机被裴学谦抛掷在一旁书桌上。
他有些颓然而痛苦地垂首,用力捏住了眉心,那里的皱褶早已深得像疤痕一样。
夜色里的身影几乎要凝作雕塑。
直到书房的门忽然被叩响。
裴学谦惊觉回眸,就见Lune站在敞开的房门外。
夜色清幽地落在她冷白瘦削的脚踝上。
“哥哥,我睡不着,”女孩静静望着他,“你为什么不来陪我睡觉?”
裴学谦起身,没有一丝迟疑地,他快步走过去。
还绷着脸的Lune带着错愕被他抱进怀里。
“好,”裴学谦用力拥着她,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她的背脊,“哥哥带你睡觉。”
“……”
Lune原本是想反唇相讥的。可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不知道是因为他笑里的哽咽,还是拍着她后背时微微带颤的手掌。
——
看在他可怜的份上。
绕过他一晚好了。
Lune想着,任裴学谦把她牵出了书房。
-
晨光破晓时,第一抹白先跃出天际。
昨夜疏忽忘记了闭合窗帘,倚在沙发里睡着的裴学谦也就成了第一受害人。
天光搅人好眠,意识朦胧里,他动了动被何绮月靠了一晚上早就发麻的肩臂,然而没能抬手遮到眼前——手腕上传来了禁锢的力,将他限制在了极为有限的活动空间。
意识倏然清明。
裴学谦停住动作,没有立即睁开眼,而是在停滞数秒,确定了身遭应当仍是他的客厅,也没有什么异常声响后,他才无声启眸。
视线最先确认过的是手腕。
他所感知的并未出错,他的手腕确实被绑住了,“凶器”是他自己的真丝领带,另一头缠在沙发折角内的古铜色金属杆架实木落地灯上。
买来的时候说是英国手工定制,上世纪王室御用,古董级选材——其余真假不知,但这个实打实的分量,裴学谦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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